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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使我想起在埃及瞻仰金字塔的情形,法老的陵墓、直聳入云的方尖碑、刻在石壁上的象形文字、圖文并茂的《亡靈書》,這是埃及留給我印象最深的幾件事。古老的埃及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經發明了為尸體防腐的方法,也發明了文字的重要載體——紙莎草紙。公元前2500年的“普利斯文獻”,是迄今為止所發現的世界上最早的文獻。那糾纏了考古學家們近百年的“圖坦卡蒙的詛咒”,正是文字刻在陵墓上的完美結合。
埃及對于陵墓與文字的崇拜正與印度截然相反,這讓我不能不有些懷疑,印度人生前不留文字,死后不留陵墓,這兩者之間有什么必然的聯系嗎?
仇領隊安排團友一一上船,然后招呼我們上了另一艘。我這才知道,雖然一艘船的載客數量是三輪車的十倍,但是收費卻絕不均攤,也要比三輪高出十倍。問了杜比,才知道在印度人看來,蹬三輪是力夫,而船夫是技工,因為要持證上崗,所以身份高貴得多。
此時恒河上已經遍布游船,賣花燈和放生魚的小販游弋其間,還有賣鳥食的。我們入鄉隨俗地買了花燈,點燃后放進恒河。我學著印度人那樣跪下來向恒河祈禱,卻想了許久,也不知道該祈禱什么。既然夢境指示我來到恒河,那么,就希望一切自然會有答案吧?
岸邊的建筑宏偉壯美,不論是不是神塔,一概都建作宗廟的模樣。據說其中有些是旅館或者有錢人的住宅,但一眼望過去,感覺只是連綿不斷的神廟群。有的廟宇已經傾頹,半埋在河水里,卻也一例沐浴著金色陽光安然斜立,看上去就這樣再斜幾百年大概也是無礙的。難得的是印度人既不去修葺它,也不去推倒它,就由著它這樣斜斜地浸泡著,成為恒河岸邊獨特一景。
恒河水沉靜地流動,在陽光下金波粼粼。河水將兩岸辟成兩個世界,一邊是連綿的出生石階,林立的高塔,以及塔式的建筑,朝拜的教徒與僧侶,熙攘的游客,希望得到神明蔭庇的乞丐,兜攬生意的小販更是穿行于岸上與舟中,如履平地;另一邊,卻是荒涼無垠的蒼白沙灘,沉默地裸露地承受著千古的寂寞——那一片不毛之地,據說是因為印度人相信左側是不潔的。
小船順流緩行。偶爾見到有女人洗浴,便有團友大驚小怪地喊叫“快拍快拍”。我們通常在寶萊塢電影中看到身穿單薄而鮮艷的紗麗浴日而拜的少女是凄艷而莊嚴的,然而現實中的印度女人卻非胖則瘦,少見有身材勻稱的。因此,她們淋濕的身體并不誘人,然而站在凝緩不透明的河水中,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和諧。
遠處有白色煙霧沖天而起,于是我們知道,傳說中的火葬浴場到了。
隨著小船的接近,漸漸可以清楚看見岸邊水湄堆滿了高高的柴垛,旁邊擔架上是白布包裹的尸體,上面蒙著黃色覆蓋物,周圍散落些黃色香花。有工人在旁邊忙碌地操作著,奇怪的是卻看不到親友。
杜比說,親友們把尸體送到后,就要到一邊茶座去歇涼了。接下來是焚燒工人的事,等他們燒完了,放涼了,才會叫親友來撿骨。別小看了燒尸的工作,不僅人員的挑選十分嚴格,操作流程和規則都是很講究的,比如這些柴垛的搭建,哪一層是粗枝哪一層是細枝都要嚴格歸類,需要專人壘起,這樣才可以保證燒得徹底、干凈;通過木材的選用可以看出死者的身份,有錢人家會特別挑剔,選用貴重的檀木、樟木,就像中國人選棺材板一樣,貧富有別;還有點燃薪垛的圣火要特地從神廟移來,而焚燒一具尸體需要整整三個小時。
看著那裊裊飛升的白煙,不禁想起一首中國老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宗教不同,種族不同,文化不同,但是又怎樣呢?人類擁有不同的膚色,血卻是一樣的紅色,生老病死的悲傷與無奈毫無二致。那白煙,那梵鈴,那經聲,那花環……歷經過太多生離死別的我,面對這生死輪回之所,禁不住潸然欲泣。
天色漸漸黑下來,寶石般星星將天空點綴得無比繁華,我們掉轉船頭駛回岸邊,卻不急著登岸,而是繼續留在船上看放河燈。
這是恒河邊婆羅門僧每日必行的一個重要節目。此時岸邊高臺筑起,一盞盞燈依次點燃了。我夢中的梵歌響起來,仿佛從遠古傳入今天。每個高臺上都立著一位祭司,手持燈燭一邊唱經一邊慢慢擺動雙臂,唱給神明,也唱給亡靈。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有節有致,如歌,如舞,如參拜,每做完一套動作,便換過另一種燈臺再來舞過,前后變換了十幾種花樣。
杜比告訴我,他們都是世襲的婆羅門,惟一的工作就是修行,其俸享來自信徒的捐獻。
“我也是婆羅門。”杜比自豪地說。
我驚訝,這還是我在印度遇到的第一個婆羅門種姓呢,于是問他:“那你也是有俸享的嗎?”
“那倒沒有。”杜比有些悻悻然,似乎生怕我因此而看輕他,趕緊認真地解釋,“僧侶才會有俸享。看到那個主持儀式的人了嗎?那就是廟長,也是世襲的。廟長的兒子只能是廟長,他們從小就要學習讀梵經。”
原來,雖然在當今印度,種姓制度早已名存實亡,四種姓間沒有了高低貴賤的區分,并且通婚自由,魚龍混雜。但是舉行恒河祭禮的人仍然一定要是婆羅門而不能是其他的種姓。祭司的兒子只能做祭司,《吠陀經》的學習也仍然是童子功,是婆羅門僧世世代代口口相傳的技藝,非但一個字都不可以錯,而且連音調都必須完全一樣。因此今天的經語念誦,是與兩千年前完全一般無二的。
可見不管社會發明發展到哪一步,政府承不承認都好,世襲與種姓在印度是仍然存在的,至少服侍神的人仍然需要血統純粹的婆羅門,他們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并學習有關宗教的一切禮儀、經文和念誦。他們的一切用度,也仍然來自信徒的捐贈,這就和他們口中念誦的經文一樣,沿襲了整整兩千年而一成不變,混在恒河水中,滲透了印度教徒的血液。
我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然而這一刻,坐在船里看岸上,眼見燈光飛舞,耳聽梵歌滿天,卻仿佛真的感受到某種神詔。那誦經聲穿越了兩千年的時光,完全再現了一個公元前的印度教盛世。印度教的神靈游于恒河之上,俯視我等蕓蕓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