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游客們驚叫起來,也都圍上前七嘴八舌地幫著說話。我這才發現是中國團。有個年輕女孩顯然是領隊,拿出導游證來與警察交涉,然而那些警察根本不屑爭辯,只揮著棍棒下令,要將整隊十七人全部帶去警局搜查。
我忙推杜比說:“你是本地人,能不能幫忙說說話,想辦法幫幫他們吧。”杜比點點頭,排開人群走過去,二話不說掏出一疊鈔票便塞在警察手里,連人們的眼光也不避諱,就這樣當街公開行起賄來。
然而,這一招真是管用,三兩句話后,警察揮了揮手,十七人團被放行了。我幾乎看得呆住,其實,賄賂枉法和仗勢欺人在每個國家都是有的吧,然而像這樣赤裸裸地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街發生還是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尤其是警察隨意打導游耳光,這在文明國家是絕對不可想象的吧?
走到安全地帶后,女領隊抓著我的手不住感謝,又問杜比花了多少錢。杜比說一千盧比。領隊忙拿出二十美元來塞在他手中,又連聲道謝。其實我和領隊都很清楚,剛才杜比塞給警察的錢數最多只有幾百盧比,但是我們也都知道如果不是杜比出面,真不知這一幕鬧劇要如何收場,即便讓他賺一點也是應該的。
領隊的姓很特別,姓仇,來自廣州。這是一個廣東老年團,大多數人別說英語,連普通話都說不好,如果真是被帶到警局去,后果不堪設想。印度警察的“黑”是出了名的,誰知他們會把人帶到哪里去,又會發生些什么事,況且,即使真的只是帶到警局公事公辦,也足以讓這團人的行程計劃大打折扣的了。
為了表示感謝,也是覺得有個擅交際的本地人陪伴在側會更讓人放心,仇領隊一再邀請我們同船游河。我本來覺得居功圖報非君子所為,然而難得他鄉遇同胞,況且也并不想同杜比單獨相處,便欣然同意了。
沒有人能說清瓦拉納西的年齡,兩千歲三千歲或是更多。或許,自從有恒河,有人類起,就有這座城了吧。
傳說恒河是因為濕婆在天河里洗頭,天河水順著他的頭發流到人間而匯成的。印度教徒認為對著日出的方向用恒河水洗浴可以清洗罪孽,獲得重生。
雖然此時已經是下午,然而還是有很多人浸泡在河水中,大多是男人和老人,很少見到年輕女人,大概是躲在比較隱避的地方吧。他們并不像傳說中那樣赤身裸體,而大多在腰間圍著點什么,三三兩兩,或坐或立,清洗著今生的罪孽,祈禱來世的輪回。
倒是岸邊有三個僧人赤身裸體,在土筑的高臺上做出種種朝拜動作,看起來更像是瑜珈表演。為首的是一位老者,形如枯柴,雙目深眍,年紀不可辨,說他四十也行,八十也像,稀疏的長發編成無數細辮委垂于地,身上涂滿白灰,一絲不掛,腰間物不知羞恥地搭拉著,令經過的人又想回避又忍不住要拍照留念——畢竟,這就是傳說中苦修的圣人,難得一見的。
他的兩個弟子在旁邊擊鼓助舞,其中有個僧人的長相真是令我畢生難忘,他只有左邊半張臉是相對完整的,右邊臉則完全掛下來,就像是溶化了的蠟那樣一直低垂至頸部,眼睛嘴巴都只是依稀有個影子,但肯定是沒有任何功能了,更像是一段腐爛的肉,就那樣隨著他的舞步甩搭甩搭地擺蕩著,就好像泰戈爾詩里形容的“天狗的幫兇”。
我只看了一眼便發起抖來,這真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可怖的面孔,那是超乎想象的一種丑陋,即使是做噩夢或者在最可怕的驚悚片里,我也不曾見過那樣一張邪惡的臉。與他相比,《魔戒》里的魔鬼小矮人簡直堪稱是美麗的。
我無法接受那樣一張臉會是個忠誠的信徒或者有德的僧侶。盡管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以貌取人是膚淺的,況且他長了一張那樣的臉,除了出家之外也別無出路,但仍然不能對他同情。
仇領隊也低低地驚叫一聲,轉頭問杜比:“怎么會這樣?”
這個問題也是我想問的,可是哪怕只是想一下他的模樣已經足以令我顫栗,更不要說談論他了。
杜比卻毫不在意地凝視著他說:“是麻瘋病的后代吧。印度有很多麻瘋病人,生下了孩子就會奇形怪狀。在我們宗教里,他們的前世做了不好的事,所以今生會有這樣的懲罰。”
仇領隊又問:“那么這么多人在河里洗澡,不怕傳染麻瘋或其他疾病嗎?”
杜比有些不高興地說:“怎么會呢?圣河水可以治愈一切疾病。”
這時候那三僧侶之一走過來乞討——幸虧不是最丑陋的那個——說是收取拍照的錢。我想說自己并沒有拍照,但實在沒有勇氣同他爭辯,便趕緊付了一張鈔票打發他。這時候倒有點釋然了,因為這證實了他們的種種怪異行為還是出于謀生目的,而并不是為了修行,那老者也算不得真正有德行的圣人。否則,才真叫人心里難受呢。
我想起大辛,他的苦修是不同的。
在佛教誕生之前,印度教徒的修行分為“梵行、家住、林棲、遁世”四個階級。遁世的圣人,應當拋舍一切,剃發、守戒、乞食、穿破衣,梵我如一。
后來,這些規矩也成為了佛門弟子的戒律。2500年前,尼泊爾王子喬達摩悉達多為了解萬眾之苦,在一個月光皎潔的晚上吻別熟睡的妻兒,從迦毗羅衛國逾城而走,做的第一件事正是去華服、換袈裟、剃發為僧。他父王派出的隨從在樹下追上了他,決意隨他出家,從此開始梵修之旅。
他們先后尋訪了三位當時有名的圣人智者,師從他們學道,但終不能解答心中困惑。于是來到苦竹林苦修。
佛說“放下”,他的確有資格這樣說,為了修行,他放棄的比所有人更多。包括王位,家室,享用不盡的財富和美食。在苦竹林中,他不住屋,不著一縷,櫛風沐雨,每日只以一粒麥子為食,苦思冥想,梵我兩忘,堅持了六年之久,消瘦得像一枚干枯的果核。但是這并不能讓他去除煩惱,得到解脫。終于有一天,他昏倒在河邊,有個牧羊女由此經過,用一碗羊奶救醒了他。
于是佛陀意識到苦修并不是得道的最好方法,尋求正果必須另覓蹊徑。他來到尼連禪河里沐浴,洗去了六年的污垢,頓覺神清氣爽。他的作為使得五位隨從以為他放棄了修行,決意不再追隨他。于是佛陀獨自來到菩提迦耶,終于在一棵菩提樹下頓悟得法,修成正果。
然而如今,從恒河岸邊這些形如枯柴身涂白灰的僧侶來看,他們顯然還是相信苦修才是成為圣人的最可行方法。既然是修行,那么乞討也成為理所當然的功課,但是像這樣赤條條地攔著游客討要拍照費,怎么都不該是一位圣人所為吧?
尤其是我還看到有個僧人的生殖器上竟然橫穿著一把鎖,當游客給了足夠的小費時,他便毫無羞恥地提起那把鎖給游人看,任人拍攝他的****。圣修至此,情何以堪?雖然智者無遮,但也不用如此以滿足世俗獵奇心理來換取銀錢吧?
一路擠過人群,終于來到著名的“出生石階”——連接岸與河水的數百級臺階,此時擠滿了朝圣的僧侶,疲憊的信徒,寒酸的乞丐,還有無處不在的牛糞。
我和仇小姐彼此攙扶著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既怕滑倒,也怕踩到人,感覺就像穿梭在天堂和地獄之間。
在這里,每天都有許多等死的教徒來自全國各地,帶著最后的金錢與力量跋涉來此,住不起旅館就直接睡在石階上,晨浴暮禱,直至死去。公共火化場自然會為他們收尸,焚燒,而后將骨灰撒入恒河,滿足一個教徒最后的修行,至高的愿望。
生與死在這里是這樣的接近并頻繁上演,想到恒河水里灑滿了死者的骨灰,似乎有些毛骨悚然。但是真正身臨其境,卻只感受到一種肅穆與愴然。
曾有人說過:陵墓是一個城市文明的陰間縮寫,是這個城市繁華度的標志,人們對死亡的敬畏在側面反映了對生活的追求。而印度是沒有陵墓的,雖然瓦拉納西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是一個相當繁華的城市,印度也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國之一,但他們卻沒有文字記載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