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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道心越堅,越不容易被動搖罷了,可不容易不等于完全不會,縱使鐵石心腸,也非真正的金石,再說水滴尚且石穿,更何況是人心?
遲碧江與江離真正的緣分,應該正是起源于紅蘿鎮此地。
兩情相悅,門當戶對,這本該是一對天作之合的道侶,可惜后來江離身上出了差錯,遲碧江卻渾然不知,還把落梅誤作江離,心甘情愿為了他,以壽元心血在天下各處布局,用蒼生性命來成全她對江離的心。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女人殊為可悲可恨,但云未思知道,若換了師尊讓他去做遲碧江做過的事,只怕他最后也是愿意的。
所有公道公平,皆因自己是局外人罷了。
“大師兄!”
江離朝暗先生走近一步,卻似被無形力量阻擋。
暗先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站在那里,仿佛沒看見他們,沒聽見他們的話。
江離深吸口氣,按下激動情緒。
“大師兄,我們自小一起長大,你不說話,我也認得你,我有許多話想問你,你為何一直避而不見?當年的事情,如果你有苦衷,可以說出來,我一定會幫你的!”
在他說話時,云未思則暗中觀察四周。
他們剛才看似破陣出來,回到衙門的小院落里,實際上那棵樹從剛才就沒有動過,雪花每隔兩息就飄落下來,沾在右邊偏下的枯枝上,位置和時長間隔都沒變過。
這說明他們依舊被困在這里,還沒有完全出去。
暗先生動了。
遲碧江微驚,下意識想要攔在江離前面,江離卻先半步將她扯到身后去。
這簡單一個動作,便可窺見許多細節,尤其在云未思這等知道后事的人眼中,更明白意味著什么——如果歷史依舊遵循原來的軌跡,江離仍舊被奪舍,恐怕事情也還是會照著原先的路走下去,最終重蹈滅世覆轍,云未思與師尊跟落梅同歸于盡,這已經是至好的結局。
但他們回到過去了,回到紅蘿鎮這個節點,一切還未發生,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然而,為何會是回到紅蘿鎮這里?
為何他們恰好能見證江離跟遲碧江的邂逅,揭開萬劍仙宗姚望年的存在?
云未思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卻始終找不到答案,直到此時此刻,看著江離、遲碧江、暗先生三人,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人早在當年的滅世陣法里,埋藏下能夠顛倒乾坤日月,挽回一切的玄機暗線。
而那個六合誅天陣,是遲碧江一手布置的,除了落梅之外,只有她是最了解陣法的人。
也就是說,她可能早在自己死之前,就察覺了戀人身上的不妥,但她一人之力,當時卻已經無法與落梅抗衡,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等待有人在破陣時觸發玄機,以最決絕的方式,令時光倒流,來到曾經的拐角,重新去改變未來。
而他自己與九方長明,就是那個能夠改變一切的變數。
不遠處,暗先生揭下兜帽,摘掉面具,以嘶啞如蛇信吞吐的氣息發出冷笑。
“你怎么會覺得,我是你的師兄?”
江離面色微變,身體下意識往后微傾,似要后退,卻被理智阻止。
第128章 我便是說,他也不會信。
江離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野村夫,動輒大驚小怪,能讓他如此悚然變色的,自然是因為對方身上發生了極為恐怖的變故。遲碧江原本注意力放在江離身上,此刻看見他的眼神,不由自主也望向對面的暗先生。
下一刻,她也露出驚詫駭然之色,比起江離,有過之而無不及。
遮住大半面容的兜帽下面,是一個黑色面具,對方將面具摘下,露出的臉,那已經無法稱為人臉了,臉上血肉腐爛大半,森森白骨即使在暗色中也隱約可見,兩個原本應該是眼球的地方,一塊是黑乎乎的空洞,另一塊勉強倒還能看出眼睛的形狀,可也只是勉強,因為眼皮周圍的肌膚,也大部分都發黑了。
遲碧江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想后退,卻被江離拉住胳膊。
些許溫暖透過衣裳傳來,讓她有種重回人間的恍惚。
愣神的片刻工夫,暗先生已經重新將面具戴上。
兜帽遮住半面,加上夜色掩蓋,那種鬼怪般的恐怖面容,好像只是他們的幻覺。
但云未思知道不是。
暗先生生前一定受過非人的殘酷折磨,在無盡痛苦中死去,因為鬼修到了他這等修為,原本可以隨意變換外形,如鬼王令狐幽,他同樣是鬼修,容貌卻很俊美。但眼前這名鬼修,臨死前那段痛苦卻始終無法抹去,以致于深深烙在記憶里,同時影響他呈現的皮囊。
見江離等人露出駭然神色,暗先生發出一聲譏誚意味濃厚的低笑。
“你師兄是長這個樣子嗎?”
江離說不出話。
“你師兄不僅是鬼,還是這么一個惡鬼嗎?”
暗先生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如夜梟在寂夜回蕩,令人心頭生寒。
“你不想承認,我也不會勉強你。這些年,我本以為你死了,但當年藏經樓起火的事情,我沒有一日忘記。你還記不記得,出事前兩天,你跟我吵了一架,當時你問我是不是想取你而代之,放狠說了很多難聽話,起初我也生氣,后來回頭一想,就覺得不對勁。你不像是這種人,頂多是情緒不好,對自己人發泄,但又會是什么令你情緒不好,練功不順走火入魔嗎,還是另有隱情?”
江離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在夜色里清晰可聞。
他甚至邁開腳步,朝暗先生走近。
“我察覺異常,卻沒有深究,只當你過幾日就好,沒想到后來會發生那樣的變故,我很后悔,假如當時多留意些,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大師兄,我很想你,師父也是,如果他老人家知道你還活著,一定很高興。”
“活著?”暗先生古怪一笑,“我早就死了,我也不是你的大師兄。不過你說的那個人,有你這樣的師弟,真是一種不幸啊!”
說話間,云未思注意到院落外圍一直有黑霧若隱若現,似在徘徊覬覦,等待時機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