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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飯了。”她說。
他們背靠著床鋪望著天花板上的星空,各自捧著蘆葦葉啃餅子吃。
這夜晚殘缺卻又安靜,六月的晚風輕拂,樓下的樹蔭大海般涌動了一夜。這一晚米夏有些失眠,她著那樹海窸窣的聲響,感到前路茫然,可也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半夜弦月東升的時候,梅伊偷偷的鉆進了她的被窩,柔軟的黑頭發輕輕曾在她身上。
米夏于是側過身,伸手將他圈在了懷里。那孩子僵硬了許久,終于安下心來,滿足的入睡了。
。
梅伊又做了那個夢。
他夢到明月從鐵柵欄的窗子里落進來,四面都是潮濕的墻壁,鋪床的枯草大片大片的發霉。
年老的修士穿著白底金紋的袍子,推開銹蝕的鐵門走進來。他背后的甬道漆黑、潮濕、漫長,透不進半點光芒。
老人長長的胡須潔白如雪,斗篷遮蓋下的眼睛閃著溫和的光芒。還是很久很久之前,他睜開眼睛,第一次看到他時的慈祥模樣。
他對他伸出手,用蒼老的聲音緩緩的說,“我的孩子,過來,我帶你出去。”
他遲疑了片刻,還是握住了修士的手。
修士已經很老了,身上的皮膚早已干枯得沒有生命,連血液都變得渾濁。常年的苦修令他清心寡欲,理智與情感不輕易的起伏。這樣的身體可以隱藏很多秘密,就算是魔鬼也難以傾聽他的心聲。
可還是聽到了。透過那衰老的皮膚、渾濁的血液、滯澀的關節。他聽到了他微弱卻清晰的心聲。
“魔鬼。”
他沉默不語的走在老人的身旁,老人干枯的手像枷鎖一樣扣在他的手腕上。那些不想聽的聲音源源不斷的傳遞過來。
“不該把他召喚出來的。”
“他控制不住天性里的邪惡。”
“這錯誤……該修正了。”
陰冷的空氣鉆入了他的皮膚。他跟著老人走下旋轉的臺階。水銀的氣息越來越濃重。煉金術的能量密集起來,冰冷的光芒照亮了陰濕的石壁。他抬頭望向老人的眼睛。老人不看他,他的目光里有冰冷的虔誠,漠然無情。他只是鉗緊了他的手,帶著他往下走。
黑影里藏著數不清的人,他能聽到他們飽含殺機的心跳。騎士的鎖子甲上鐵環交錯摩擦著,撒過圣水的劍弩散發出銹蝕的氣味。牧師們誦讀著密咒,低沉的嗓音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的頭越錘越低,心情越來越沉。他隱約知道會發生什么事,可他不愿意去想。
他只是對自己感到厭惡。
漫長的石階終于到了盡頭,老人的腳步停在巨大的石門前。有那么一瞬間,透過皮膚傳過來的聲音里,透出了一絲遲疑。
那遲疑像荒漠里開出的一朵百合花,令他在枯涸灰敗里尋回了一絲期待。他飛快的抬起頭,望向了老人。
而老人也正望著他。他的目光重又柔和溫暖起來,他俯下身,干枯的雙手扶住他的肩膀,像祖父對待孫子那樣,說道:“孩子,進去吧。”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凝結成了冰,他在那一瞬間聽到了老人遲疑的理由。
老人在最后一刻對人生感到眷戀,他不想和魔鬼同歸于盡。
大理石的門轟然洞開,老人干枯的手推著他的肩膀,用力的,將他推進了死地。
煉金術的封印陣在這一刻開啟,圣騎士的弩箭如雨,牧師們光牢如柩,地下神殿積攢了千年的力量向他傾瀉而來……那力量和他胸口的憤怒同時爆裂開。湮滅一切的明光里,他的意識像冰冷的火沉默的燃燒。
他看到自己俯瞰那處心積慮掙扎的螻蟻們。看血液在他們身體里沸騰,將他們如煙花般引爆,鮮紅的液體濺落在石質墻壁上。那脆弱、短暫而無趣的生命,甚至不能給他提供片刻的歡愉。
鮮血浸泡著殘肢,每踏一步都有漣漪從他腳下擴開。他走到老人的面前,令他的身體從指尖開始爆裂,卻不奪取他的生命。
他控制不了潛伏在他體內的野獸,他甚至理解不了那野獸的憤怒和矜持。他只是對自己的暴虐感到茫然無措。
不該是這樣的……他想。
只是片刻的失神,篆刻了希伯來文的白銀匕首便刺進了他的胸口。他聽到修士蒼老的詛咒聲。
從他睜開眼睛起,便一直是這個人在教導他。他教他禮儀、知識、道理,為他誦讀圣經,令人訓練他的武藝。他總是慈祥并溫和著,只在他錯口叫了一聲“papa”時,一瞬露出厭憎和震驚的表情。而現在他終于不再掩飾自己的本心。
“魔鬼,下地獄吧……”那聲音這么說。
殘存的理智在這一刻消失。他一寸寸的粉碎他的骨頭,撕裂他的皮肉,聽他悲鳴著求死。
他漠然無情的觀看他的丑態,高高在上。
那血肉模糊的身體終于不再動彈。他俯在血泊里,漆黑的頭發荇藻一樣鋪展,破碎的衣衫凌亂的掛在肩頭,露出蒼白的皮膚來。
他微微覺得疑惑,凌空將他提起。用尖尖的指甲撥開了她的頭發那是一個女人。女人已經殘破不堪,鮮血自她身體每一寸皮膚下流出。就像被揉碎的傀儡,她已喪失了全部的生機,纖細的脖頸耷在一旁,漆黑的瞳孔散漫無光……
他所看到的,是米夏的面容。
梅伊從噩夢中驚醒過來。
夢中從米夏身體里傳遞到他指尖的脈搏還在空洞的回響,他感到不可遏止的恐慌。四面尋找米夏的身形。
然而只是抬頭他便望見米夏熟睡的面龐。她輕輕的將他圈在懷里,一如既往的安然無夢,便熟睡中臉上也帶著她特有的溫柔。
梅伊抬手想摸一摸她的臉頰,可睡夢中的血腥味仿佛浸透了他的皮膚,他感到指尖粘膩且沉重。這情緒令他痛苦,仿佛自內一刀一刀的將他凌遲他知道人類總是被各種苦難和悲傷困擾,可原來魔鬼也是一樣的嗎?
不……不是的,魔鬼是坦率的享樂派,忠實的滿足自己的欲_望。他們天性便自私貪婪,只要能令自己快樂,便從不為他人的受難而猶豫。魔鬼是不會有這種仿若自虐的懊悔和悲痛的。
所以……是這痛苦令他得以為人嗎?這便也是他留在米夏身旁,該付的代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