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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則走路一貫的龍行虎步,含章剛撫平裙上褶皺,她已經一步邁進了廳里,也不客套,先上下打量了含章一番,笑道:“全胳膊全腿,也沒少什么嘛。”
李明則的話語還和當初含章住在她家時一樣透著關懷之意,只是那其中,又矛盾地流露出幾分怪異的冷淡。含章微微一笑,抱拳道:“李娘子好。”
不過兩日,兩人之間已經多了不止一條溝壑。
李明則也不啰嗦,她走進幾步,雙手抱在胸前,頗有興味地笑著看含章:“往日里我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當年那些邊關功勞在女人堆里算得上少有了,想不到不過幾十年功夫就出了你這丫頭,倒比我還強些。”
含章莞爾一笑,沒有說話。
李明則本就沒有期待她的回答,唇一彎,繼續道:“當日頭一回見你就覺得人不錯,果然我雖老了,眼卻沒有花,眼力還過得去。”
含章搖頭笑道:“李娘子過獎了。”
此時,侍女捧了兩盞新茶就要奉上,含章往東讓客人,李明則卻一擺手,道:“行了,你我之間不需如此客套,我今日來是辦一件事,辦完了就走。”
含章聞言,便收手揮退了侍女,問道:“不知是何事?”
李娘子唇微勾,手一揮,一道銀光閃電般朝含章襲來,她身體極快地往左一偏,右手順勢一撈,觸手便是熟悉的冰涼,將東西拿到眼前,果然就是匕首明月。
李明則淡笑:“寶刀配英雄,這匕首在我這里定然憋屈得慌,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含章心中一動,握緊明月道:“可這是我抵押的房租。怎好就這么收回。”
李明則漫不經心揮揮手:“當時本就是存了給你解圍的心思,這匕首也只是個幌子罷了。你當我真計較錢財不成?”
她李家世代為將,立下戰功無數,又陣亡數人,朝廷自然也有無數獎賞和撫恤,后來家族無男丁,那些錢財便都歸了李明則,雖然拿了一部分給李莫邪做了嫁妝,但剩下的也足夠她揮霍幾輩子了。倒真不需要計較什么錢財。她說完,眼珠微動,耐人尋味地一笑,又道:“而且,你走的那天傍晚,已經有人送了一份厚禮到我府上,用以答謝我這些天對你的照顧。”
含章一愣,那時候自己還不曾與袁信相認,應當不是他,難道是傅老侯爺,又或者……,她想到一個人,不由皺了眉頭。
李明則知她已經猜到,便也不賣關子,直說道:“不錯,正是昌安侯府的世子,他倒懂得投我所好,送了一把我父親當年送給薛老侯爺的一條金索鞭。我和那侯府已經幾十年不相來往,他這次拉得下臉面來登門,又是個晚輩,我反倒不好直接趕他走了,那東西既是先人之物,我也拒絕不了。”提到薛家,她話里仍免不了幾分嘲諷,目光歷歷看向含章,帶了幾分說不明的意味。
含章緊閉著唇,一言不發。
李明則瞟了她一眼,冷笑一聲道:“這些會算計的人都是如此,給你一棍子再給個棗,期望用這個甜棗就能讓你忘了一切傷痛,繼續乖乖聽他們的話。殊不知這世上除了那些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蠢人,還是會有人記得清是非恩怨的。沈家丫頭,你可別讓我失望。——行了,事情辦完了,我也該走了,你自珍重,日后有緣再見吧。”說罷,她最后深深看了含章一眼,回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含章早已經習慣她來去如風,倒也不奇怪。手上握著明月,雖一段時日不在手中,手感依然如故。她右手中指在匕柄某處摩挲一下,確認毫無變化,這才安下心,輕輕抽開,銀藍的刀刃閃過熟悉的冰冷寒光,明月在手,就好像多了個久別重逢的老友,心里一塊空空之處倒也填滿了些。含章淡笑,抬手合鞘,起身往練武場而去。
尋了一張弓練臂力,正拉了幾百下,遠遠又來了一簇人,衣衫顏色鮮艷,是一群女子,含章眼力極好,秋日陽光不烈,她一眼就認出那群宮女打扮的人簇擁著一個熟面孔,趙慎君。
今日的十一公主穿的卻不是以前慣見的騎裝或是平常女子常穿的裳服,而是一套規規矩矩葳蕤繁重的宮裝,頭上也插了金累絲紅寶石大鳳釵,額頭還貼上一枚芙蓉花鈿,柳眉細長,秀眼沉穩,看上去比平時足大了好幾歲,果然是一副皇家公主的容姿。只是她臉色卻不大好,雖然涂了胭脂,但一抹濃濃的憔悴仍是從眉梢眼角透了出來,神態雖穩重,眼眸深處卻隱隱透著幾分焦急不安。
含章心中生疑,便將弓放下,將身上帶的護臂取下,抱拳行禮:“公主安好。”
趙慎君見了她,眼中驟然落葉漫天,幾許蕭索,淡淡掃了含章一眼,端莊笑道:“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竟沒有認出來沈姐姐你是這樣的人物。只是沈姐姐你也著實騙得我好苦。”
這話中似有深意,含章挑了挑眉,誠懇道:“這是我的錯,請公主見諒。”
趙慎君瞪大眼睛緊盯著含章,那眼里極快地閃過一道晶亮的碎光,好似有無數水晶碎在她眼中,無盡的悲傷委屈。含章看得心頭一沉,暗生疑惑,趙慎君忙垂下眼掩飾過去,低咳一聲,唇邊突然勾起一道頑皮的笑:“當然不能就這么放過你,可要好好算算賬才行。”
她一抬頭,眼里已經干凈如常,只余笑意,狡黠笑著就走過來扯了含章的袖子不放,“今日好不容易求了貴妃放我出來,非找你算賬不可,你既然在練功,就教教我吧,往常我和幾個姐妹比賽投壺射箭,全都是倒數第一,你若能教會我射箭,我就既往不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