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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道理她都懂,而恰恰因為都明白,才更加痛苦。
她無法解脫。
“我知道曹家人無辜,我明白簡家的劫數和曹海家人無關,我也懂自己不該遷怒他人,可就像唐離說過的……誰不無辜呢?曹家人無辜,那簡家三十七條命,就活該死在曹海手上?憑什么?陸徜,你告訴我,憑什么?我就想讓他領會什么叫家破人亡,我就想讓他也活著看到自己親人一個個死在面前,那樣我才覺得痛快……”
明舒越說越激動,雙眸已現赤紅,淚水似乎隨時都要奪眶而出,卻又死死克制在眸中。
陸徜走到她背后,緩緩展臂將她擁到懷中。
“所以,陸徜,你別白費口舌來勸我,沒有用的,如果有用,我自己就已經說服自己了。”她沒掙扎,任由他抱著,從他懷里汲取一點點溫暖,暫時緩解內心不斷翻騰上涌的冰冷。
“明舒,我不是來勸你的?!标戓溥@才開口,“這一個月,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的安危,我怕你在路上遇到歹人,我怕你沖動找上曹海被他抓到,我怕你連臨安都沒到就折在路途中……我這輩子從未如此恐懼過,我還想如果你真的出事,我會如何?我想……我也不會放過任何傷你之人,不管是曹海還是其他人,我也會一寸一寸活剮那人的肉。雖然這恐懼恨意不及你簡家之恨的十之其一,但我想,其中亦有共同之處。所以,我明白你的選擇?!?
陸徜頓了頓,又用唇碰了碰她后腦的發,又以異常堅定的語氣道:“我會留下,幫你報仇。”
只這一句話,就叫明舒心臟頓縮。
她先還怔怔聽著,及至聽到這句話,她卻如雷殛般轉身,將他狠狠推開。
“不需要!我不需要!”她瘋了般搖頭。
離開汴京,孤身到臨安,為的就是不想讓陸徜也牽涉其中。
與山匪勾聯滅曹家滿門,縱然曹海有罪,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也沒想著要活下去。這條絕路,她一個人走就夠了,不想陸徜陪她赴死。
他幼時已是不易,十年寒窗苦讀方換得這狀元殊榮,本當前程似錦,官運亨通,怎能因她而毀于一旦?他該有他的天地,做個造福一方的好官也罷,成為像他父親那樣的權貴也罷,都好……那才是他要走的路。
“陸徜,我不需要,不需要!你回汴京吧,曾姨還在京城……”她的淚水再忍不住,一邊說一邊爬滿臉頰。
對比她的激動,陸徜很平靜:“母親我托付給魏叔了,今生就算我這做兒子的不孝,對不起她?!?
“……”明舒驚駭地邊搖頭邊后退,竟一個字都說不出。
陸徜伸手將她拉進懷中,用力抱緊。
“你想報仇,我幫你;要下地獄,我陪你?!?
見她之前,他就已經想好了。
這段路,他會一直與她走到底。
第122章 同床共枕
明舒用盡全力想要推開陸徜, 她在他懷中不斷掙扎,可陸徜的手臂宛如兩根粗藤,緊緊纏在她身上, 她掙不開他。
“陸徜, 你走吧, 我不要你陪, 也不要你幫……你走好不好?離開這里, 別再插手我的事……我不喜歡你,從江寧分別起, 我就不喜歡你了,你別自作多情,你別……”
她胡言亂語,眼淚似斷線的珠子。
她只知道自己要拒絕陸徜, 她不需要他義無反顧的陪伴, 他明明可以有大好前程,不能就這般毀在她手上。
陸徜沒再回答她, 只是用力將她抱在懷中,任由衣襟被她淚水打濕。明舒掙扎得力氣全力,知道無論如何也掙不開他的懷抱, 發狠般咬上他側頸。陸徜悶哼一聲, 手不松反抱得更緊了。明舒貼在他胸膛上,雙眸赤紅地咬緊牙, 眼前有些模糊, 直至舌尖嘗到一絲銹腥味,理智才漸漸歸來。
被她咬過的位置已是一圈深深牙印, 血珠一顆顆沁出。
陸徜察覺懷里的人氣力漸失, 軟綿綿地靠在自己胸口, 便一把將她抱起,緩緩走到簡陋的架子床畔坐下,讓明舒坐在了自己膝上。
明舒發泄了半天,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說了,幾乎掏空心底陰霾,現下只覺得疲倦。
難以言喻的疲倦,骨頭仿佛被抽走,脫力的身體像面團一樣難以支立,眉間額際抽疼著,眼睛應該是腫了,鼻子一點氣也不通。她不想叫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便把臉埋在他頸彎中,雙手順從地圈住了他的脖子,蜷在他懷里。
“疼嗎?”
甕聲響起,她的聲音從他頸彎傳出。
陸徜感覺到她似乎用唇碰了碰他被咬過的地方,輕輕的,像蜻蜓翅膀拂過,帶來些微刺疼,很快又改作吹氣,溫熱的氣息從傷處吹過,又鉆進后襟,沿著背脊游落,仿佛有形有靈之物,頃刻爬滿全背。陸徜的手緊了緊,喉頭略略一滾,沉聲道:“疼,你別鬧?!?
“那你不松手?”明舒并不知道自己那口氣吹出怎樣效果,有氣無力地道。
“我松了手你怎么咬痛快?”陸徜邊說邊抽去她發髻上的木簪子,撥松她乍然披下的長發。
明舒哼了聲,仿佛又成了從前的簡明舒。
她吸吸鼻子,甕聲依舊:“陸徜,我累?!?
隨著這一個“累”字,陸徜察覺又有溫熱的液體流進自己后襟。
她這輩子從沒流過這么多的眼淚,從沒這樣哭過,歇斯底里的哭,沉默無聲的哭,仿佛無時無刻都在哭,可天知道,他沒來之前,她一滴淚都沒掉過。
“累了就睡一覺,我給你守著?!标戓淙χ难?。
明舒靜靜倚在他胸中,良久才“嗯”了聲。
累是真累,她已經一個多月沒好好閉眼睡過覺了,困意倦意都濃濃襲來,眼睛酸澀得睜也睜不開,無意識的淚水不知何時停止的,她咕噥兩聲,再沒聲息傳出。
原本環掛他脖子的手臂緩緩落下,她的頭也從他肩上軟綿綿滑落,臉貼著他的胸口睡著。
陸徜沒動,借著昏黃火光低頭望去。她臉上淚痕猶在,通紅的鼻子堵著,微張著唇呼吸,雙頰已微陷。這段時間,吃不好睡不好,她清減了太多,他抱在手中只覺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他就這般坐著,燈芯爆了一聲,火光又黯淡幾分,夜已很深,屋外的村子沉寂,只有貓狗聲間或響起。見明舒睡得沉了,陸徜才抱著人起身,輕手輕腳把她床上放去。
明舒后背剛挨到床,就打了個噴嚏,人蜷縮成團,陸徜飛快展開被子蓋在她身上。
但明舒的冷意并沒被緩解,約是陸徜懷抱的溫度和被子的冰涼對比太鮮明,她冷得眉頭蹙起。陸徜摸著被子嘆氣——她應該沒準備在此長住,所以被子是薄薄的夏被,但現在已經換季,秋涼如水,這被子難以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