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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舒不想回答他。
“難怪瘦成這樣。”陸徜自問自答——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樣樣聰明,唯獨在廚藝上,毫無天賦可言。
明舒覺得被侮辱了,但又找不到證據。
她來這里是報仇的,哪有胃口?但求裹腹而已,哪管好吃不好吃。
好吧,確實難吃,但能吃飽就行了,她要求不高。
“外頭等著。”陸徜二話沒說,已經在廚房里翻起來。
廚房里其實有吃食,都是附近村民送的,還有明舒從市集上買回來容易處理的食物——胡餅、一小把新鮮青菜、幾顆蛋、一條養在缸里的鯽魚、一小甕醬瓜,沒有肉。
村民送的吃食,明舒都收下了,但因為不會做,就這么放著。
現在陸徜了,這些東西就都不會浪費。灶火生起,炊煙裊裊,很快,明舒就等到了這段時間難得的熱飯菜。
燉得很嫩的雞蛋羹、清蒸的鯽魚、炒得剛剛好的小青菜,兩個人三道菜,再加下飯的醬瓜……明舒一直覺得陸徜很厲害,并不是因為他在外面有多能耐,她總覺得他有些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再艱難的日子也能過出花來。
明舒咽咽口水——她以為自己沒有胃口,其實是自己做的菜實在難以下咽。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家常菜,明舒卻覺得好吃至極。
桌上的菜幾乎一掃而空,那個最開始說餓的人卻沒動多少筷。陸徜只是盯著她吃飯,看得眼里酸澀彌漫——他打定主意要放在掌心寵的姑娘,不該過得這般辛酸艱難。
明舒酒足飯飽,捧著溫熱的水小口喝著,心滿意足。
“明舒……”陸徜這時才進入正題,“其實我十天前就到臨安了,五天前就找到你了。”
明舒喝水的動作一停,詫異地抬頭,而后反應過來:“所以……你跟蹤了我五天?”
陸徜點頭承認。
明舒俏顏頓沉,將手中杯子重重一撂,冷道:“卑鄙!”
“彼此彼此。”陸徜不以為意,“你下藥,我跟蹤,大家扯平。”
她太了解他,所以才能下藥得手,可換過來,他也太了解她,才能找到臨安,摸清楚她的打算。
“所以呢,你想如何?”明舒眉眼俱冷。既然跟了她五天,就是已經知道她的打算,那么多談無益。
“剛才跟蹤你的人,是焦春祿吧,焦春發的弟弟。”陸徜道。
明舒很聰明,簡家的案卷她看得很仔細,里面彎彎繞繞的人際關系她全都記在心上。這個被忽略的焦春祿就是其中之一。山匪這條路陸徜不是沒想過,但一來案發后為了找替罪羔羊,曹海和高仕才已經聯手剿匪,把唯一知道真相的山匪首領焦春發擊斃,山匪被招安的招安,逃逸的逃逸,像散沙般無從找起;二來那時他們并不知道真兇之一是曹海,目光只集中在高仕才身上,便沒花費太多心思在山匪這條線上。
江寧外的這批以焦春祿為首的山匪,大抵就是曹海所養的私兵其中之一,為了避免風聲走漏被朝廷盯上,所以除了焦春祿以外,沒人知道曹海與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切只由焦春祿直接聽命于曹海。焦春祿一死,再沒人知道曹海的行徑,故而才有了那場剿匪。
而在剿匪戰中焦春發的弟弟焦春祿僥幸逃走,并且借著焦春發的威信,很快又集中了一批人馬,流竄在臨安一帶,躲避官府追捕。
焦春祿的大名,掛在案卷的在逃犯名單中,被她記住。
“你到臨安,不僅僅是因為曹海老家在臨安,還因為你通過威順鏢局的人打聽焦春祿的下落。”陸徜道。
那都是他們入京途中結交的朋友了,后來幾乎沒有聯系過,沒想到明舒一直記著。
威順鏢局的趙停云常年押鏢跑江湖的人,又都在江南這一帶走動,道上的消息自然比官府更加靈通,估計沒少和這些盜匪打交道,焦春祿的行蹤,他或多或少都有耳聞,又欠了明舒一個大人情,明舒找上他,他說什么也會幫這個忙。
“你都打聽得這么清楚,還問什么?”明舒靠到椅背上,淡道。
她真的……不想同陸徜說這些。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說服焦春祿幫你的?”陸徜卻是一派閑適,仿如閑聊。
明舒褪下腕上金鐲,當著他的面一擰,從鐲芯抽出了一把小鑰匙:“那要多謝你幫我留下的這個鐲子了。我只是告訴他這是簡家金庫的鑰匙,金庫內有三萬兩黃金,再加上他也想報仇,所以一拍即合。”
“三萬兩黃金?”陸徜微詫。
“騙他的……我家哪來這么多錢?連讓趙大哥押空鏢的酬勞都是用的京城帶出來的銀子。這鑰匙……是我母親妝奩暗屜的。”明舒隨口道。
“……”陸徜頓默——她這膽子著實是大,就這樣憑著一把小鑰匙,空口白牙騙過了焦春祿那樣的悍匪,也不知道該說她太聰明,還是焦春祿太蠢。但凡焦春祿起一點疑心,她這條小命早就沒了。
“所以,你的目標真的是曹家人?”陸徜又問。
隨著這個問題拋出,屋中氣氛降至最冷。他能察覺明舒氣息陡然間的改變,她臉上緩緩露出個笑來。
像唐離。
“陸徜,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要戳破,讓我再做一會你的大小姐,不好嗎?”明舒道。
她真不愿意叫他看到自己這副陰沉沉的鬼樣子,連她自己都討厭至極,可她又控制不了。
“你為何要追過來?讓我永遠是你記憶里的簡明舒,陸明舒,不好嗎?”明舒避開陸徜的目光。
他還是光風霽月的狀元郎,可她卻不可能再是那個無憂無慮心懷光明的簡明舒了。仇恨侵蝕了她的心,讓她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眠,閉上眼就是父親慘死的畫面,這短短一個來月時間對她來說,就像是無間地獄的折磨,除了煎熬還是煎熬,她回不到從前。
“你一直都是。”陸徜沉聲堅定道。
明舒推椅起身,背向他走到緊閉的窗前,道:“已經不是了。從前我無法理解唐離的做法,也無法明白呂媽媽的選擇,為何會為被仇恨蒙蔽雙眼,我同情她們卻不能認同,直到如今……不管我們承不承認,我都在變成唐離。陸徜,我是真的不想讓你看見這樣的自己。”
唐離死前曾說,會等著,等著她變成另一個自己……
那時明舒還無法明白何解,直到她一語成讖。
陸徜沒有開口,只聽明舒喃喃般自語:“陸徜,如果你是來勸我的,就別白費功夫了。那些大道理,在做這個決定前,我也曾經勸過自己無數遍……”
她數不清自己在黑夜里和自己對話過多少次,她像個瘋子,心被剝成兩半,然后自己與自己對話,一邊瘋狂地想要報仇,一邊瘋狂地說服自己不能像唐離那樣喪心病狂……漫長的夜,就這么掙扎著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