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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終于忍不住,一下子撲到他懷里,把臉藏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得又急又快,無憂也是,她哭得根本喘不過氣來。她從來沒有這樣迫切的想要見到他,從來沒有這樣慶幸是他。
但幾乎是馬上,君昊天就把她抱了起來,放到一塊巨石上。透過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她的膝蓋流血了,君昊天按了下,問她:"疼不疼?"
無憂還在哽咽:"不疼。"
"應該只是擦破皮。"他又揉了幾下說。
無憂疼得直吸氣,盯著他看了一會,他極不自在地轉過臉:"你太亂來了。"
無憂抓著他袖子,小聲反駁:"是你先亂來的。"
君昊天輕輕的"哼"了一聲,撥開了她的手,走到一邊去對著山下發呆。
無憂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朝他走去,剛走了一步,就聽他說:"你再亂動,就把你一個人丟在這!"
虧他一個大男人還是皇帝,好意思這樣威脅她。無憂只好訕訕的坐下。
山里的夜晚很冷,四周漆黑的看不到任何東西,月光偶爾透過密密的樹葉照下來,在他背上打出落寞的陰影。風聲穿過枝葉,仿佛情人間的絮語,細碎叮嚀。無憂覺得很冷,冷得發抖。
君昊天卻一動不動,站在山頭上,出神地盯著山下某處。
無憂終于忍不住,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眼光看下去。遠處的大地一片蒼茫,蒼茫之中似乎拱起一片穹窿,四周都是山,它孤零零的坐落在一片空曠之中。
"那是什么?"無憂不自覺的問出聲。
君昊天回過頭來,忽然笑了笑,黑暗中他的笑容顯得模糊。他伸手指著那片穹窿說:"風水師們看過,都說這里的風水絕佳。"
無憂不懂他的意思。這一帶都是帝王陵墓,風水當然不會差。她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就聽到君昊天繼續說:"那,就是朕的皇陵。"
無憂瞠目結舌,沒想到他跑出來在這里待了一天,就是在看自己的陵墓。無憂再仔細看那片地方,三面環山,只余一面正對著紫薇之地,果然是皇家王陵的絕佳選址。
"剛才朕一直在想,這么大的一片地方,只有朕一個人躺在里面,一定很冷很寂寞。原來朕也會怕。"他像是不堪重負,靠著身后一塊巨石坐下來,然后就不再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問:"無憂,你愛我嗎?哪怕只有一瞬,你有一點點的動心過嗎?"
無憂忽然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他卻已經替她回答:"還好,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在這里坐了一整天,才想明白,我已經強迫你留在我身邊,還要再強迫你愛上我嗎?你不愛我,你只是恨我,其實這樣更好。這樣你就會記著我。而我走了以后,你的將來會是幸福的。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這世上,真是難過。"
他在黑暗里笑,無憂挪過去拉住他的手,在四周的靜謐中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你也會怕嗎?怕孤單,怕寂寞?我是恨你,恨你要死了還在擔心我以后會不幸福......"
她慢慢的蹲下來,扶著巨石冰冷的邊緣,像要撐住一個什么依靠:"我認識的君昊天,從來不會脆弱的認輸,不會躲起來到荒山野嶺不敢見人。你是誰?"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撫過他側臉的輪廓,好像一個盲人,反復地摩挲著他的眉眼。
他顫抖了一下,沒有避開。無憂平靜而從容的面對他:"君昊天,從今以后,你不會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在這世上,還有你的血脈至親存在。離開了你,他也會孤獨,不幸福。你忍心看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就失去父親嗎?"
她半蹲半跪在他面前,像個小孩子,慢慢將臉貼在他的膝蓋上,他的身軀竟然在微微發抖。她緩慢而輕柔地伸開雙臂,環抱住他的腰。
他極力的壓抑,壓抑到無憂都覺得絕望,但現在她終于知道,比她更絕望的原來是他。他慢慢伸出手,手指穿過她的長發,環抱住她的肩。
風聲輕柔地穿過其中。
她的臉埋在他懷中,聲音很輕:"你一定要好起來。看著我們的孩子出生。"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有冰冷的水滴落在她的發頂,緩緩沁進發間,她一動不動伏在那里,聽到頭頂響起低沉而暗啞的聲音:
"好。"
無憂的眼眶一熱,不敢抬起頭來。
東方有很刺眼的彩霞。
*
清晨的風比午夜的風更冷,無憂凍得都麻木了,淚水冰冷冷的粘在臉上。她動了一下,膝蓋的疼痛立刻讓她抽起氣來。君昊天緩緩在她面前蹲下,說了兩個字:"上來。"
無憂看著他的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被他背在背上,清晨的露水沾濕了他們的衣裳,身后的山路上只留下他的腳印,清晰的烙在泥土里。無憂摟著他的脖子,被他搖晃的像個小孩子,快要在他背上睡著了。
其實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對這個男人抱有怎么樣的一種感情。她一直恨他,單純而純粹的恨他,而他也恨不得能掐死她。現在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她和君昊天,或許只是一場注定了糾葛不清的孽緣。
回到翠微宮的時候,整座行宮的人都震驚了。他們本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徹夜尋找皇帝,個個眼下都出現了睡眠不足的淡青。但是看到君昊天背著無憂走來,所有人都靜默得如同一座雕像。
直到君昊天怒斥:"都死了嗎?還不去準備熱水!"
從那夜之后,他好像開始就好轉了。他的生命力是頑強的,就如他的人,如雪松一樣堅韌。無憂卻染上了風寒,太醫們都圍著她團團轉,好像只有她一個才是病人。
君昊天終于同意停止再服用那種刺激的藥物,但這么一來,他也就無法下榻了。為了得到最好的治療,御駕很快就離開了翠微宮,重返京城皇宮。
炎熱的夏日已經過去一半,當無憂再次回到京城時,君寰宸已經出發在去隴西的路上了。那一次在宮內的相逢,竟然成了他們此生的最后一面。
曾經愛得痛徹心扉,歲月匆匆地流過,急得將鬢間白發都催生了,卻不能帶走他的一分笑顏。在分開時,卻原來能平靜如斯。
碧藍的天空有結群的白鳥飛過,無憂用力的仰著頭,眼淚才能不掉下來。到了最后,他依然問她:"跟我走,好不好?"
可她卻永遠也無法回答。
曾經清晰的答案,到現在,也已經模糊了。有沒有答案,都不重要了。
因為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君昊天的情形時好時壞,沒有了亢奮藥物的支持,很多時候他都是昏昏沉沉的睡著。他的房間一直開著窗,濃濃的藥味卻始終不散。自從他不能下床以后,無憂就搬到了太極殿,在他的床邊上加了一張榻,此刻,她坐在榻邊,心煩意亂。
君昊天靠著枕頭,眷戀的望著她。他醒著的時候已經很少了,就算睜開眼,也很少說話,只是這樣靜靜的望著她。她知道他是想把她的樣子牢牢記住,他說:朕能看著你的日子已經不多,加上朕又常常睡著,如果在昏迷前也是看著你,也許朕會夢到你。那樣,朕能對著你的時間,又長了。
無憂覺得心里很悶,不悅地嘆了口氣。君昊天終于淡淡的笑了,輕聲說:"無憂,我恐怕等不到孩子出世了。"
無憂斷沒有想到他說的如此明白。只覺得胸口熱氣一涌,嗓子口也有了腥甜的血氣。
"君無戲言!你不能說話不算數!"無憂幾乎像個孩子一樣固執的叫喚。
他苦笑:"何必自欺欺人。"他從被子里伸出手,無憂乖順地靠過去,他環抱住她,瞳子盯著她瞧,一時間,韶華流年,青蔥歲月,都在他眼前飛快的晃過。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給我們的孩子取名。可我想不了多久就又睡著了。今天我終于想到了,一直撐著不敢睡,要等你過來告訴你。"
無憂出于絕望的恐懼,撫摸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這張臉那么熟悉,縱然蒼白清瘦了許多,卻仍然冷酷而絕美。
他憐惜的抓住無憂顫抖的手指,湊到唇邊吻了吻:"我攻下南楚,從此天下一家,’炎’這個姓氏不會消亡......將來我們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就叫子炎,好不好?"
子炎......君子炎。
他們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將來一貫會被人稱為"殿下"或者"公主","子炎"這個名字,不過見于歷史,纏綿于至親至愛人的口中而已。
無憂噙著淚,默默的點頭。
他說:"無憂。"
無憂用力抹了下臉上的淚,才湊過去。
他親吻著她未干的淚痕,含笑向她伸出手:"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無憂接住了他的手,扶著他起身。雖然知道這再平常不過的事,對他來說,有多艱難。
足足一個月,這是他第一次下床。君昊天相當吃力地慢慢走著,可是他盡量走得很穩,只是沉重地呼吸。無憂心里難受,卻只能放慢腳步,根本不敢攙扶他,只是假裝輕松地挽著他手腕。
他們走得很慢,君昊天攥著她的手,大半個身子已經不得不倚靠著她,她就這樣握著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從床榻到殿外的回廊,短短的路程,卻走了很久才到。
君昊天毫不避忌地坐在了臺階上,他太累了,一坐下就開始喘息。無憂坐在他身邊,相依相偎,看著殿前開始枯敗的荷花。
他說:"明年,這里的荷花還會開的。"
明年不會再有他,無憂知道。風吹動他們的衣裳,飄飄拂拂,衣袂若舉,而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將她攬進懷里,聲音寧靜得仿佛剛剛醒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這些天雖然短暫,我卻好像過完了一生。人真是貪心的動物,得到了,就還想要更多。無憂,謝謝你陪著我這最后一個月。"
烏云遮蔽了日光,無憂的手冰涼一片。望著命懸一線的君昊天,她淚眼模糊:"你答應了我,會看著孩子出生,你不能反悔,不能......"
"對不起。"他帶著歉意的微笑,"無憂,請你原諒我,就原諒我這一次失信。我們的交易還是有效,一個月之期早就過了,你可以自由了。"
他最后一次,吻她,咸咸的淚夾雜在唇齒間,他那樣專注而眷戀,而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袖,似乎害怕一松手,他就會從眼前消失。
她幾乎沒有辦法,而他慢慢地離開她,他的唇角還有笑意,他漆黑透亮的瞳孔里,清楚地倒影著她的模樣。
夕陽散盡無限霞光,仿佛千萬道不甘隕落的光芒,要割裂夜幕,釋放最后的絢爛。那樣美麗,照亮他們兩個彼此的容顏。
"我這輩子不可以了。所以,下輩子我一定會等著你。到時,無論你在哪里,我一定會找到你,償還你一個諾言。"
無憂如萬箭攢心,倚靠著他的胸口不出聲。他的面容,在霞光中寧靜而安詳。他一直抓著她的手。她就這樣等著,過了很久很久,當紅日的最后一絲輪廓沒入地平線的時候,他的手松開了。
淚如同小蟹,猙獰地爬過每一寸臉頰。無邊無盡的黑暗里,無憂扶著他將要傾倒的身體,親了親他閉上的雙目,吻去了他眼角的一滴淚珠。
帝王駕崩。
天明之后,整座京城上空都回蕩著沉郁的鐘磬聲。
周圍的人都在嚎啕大哭,可是無憂看著他嘴角那恒留的一絲笑容,再也流不出淚了。腹中的胎兒好像踢了她一下,這是她懷胎以來,首次有這樣的反應。
他們把重新穿戴好黃金龍袍的君昊天移了出去。無憂忽然蹲在地上,咬著嘴唇顫抖起來。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指給她看的那座皇陵。在蒼茫的一片大地中,孤零零的座落在那里。
當一個人孤獨到與自己的墳墓相對時,該有多絕望?那樣的一整天,從早到晚,他都在想些什么?
無憂已經無法猜測,所有的秘密,都被他一起帶進了那座風水極佳的陵墓。
他說:這么大的一片地方,只有朕一個人躺在里面,一定很冷很寂寞。
原來朕也會怕。
*
帝王葬喪,舉國悲慟,連君寰宸發誓永不回京的,都從隴西趕了回來參加。無憂遠遠的似乎看到了一個類似他的人。所有的人都穿著白麻孝服,她竟然無法分辨。只知道她看他的時候,他沒有一次在看她這里的方向。參加完葬禮他就回去了,連新帝登基的大典都沒有留住他。
曦兒終于登上了九重宮闕的最高臺階,他坐在鎏金盤龍的寬椅上,百官朝臣匍匐在他的腳下。但是在無憂的眼中,他始終還是個孩子。一個剛滿六歲的孩子。
又是一個清寒的夜晚,無憂從睡夢中驚醒,朦朧中感到有溫熱的呼吸拂在臉上,略感冰涼的大手撫過她的額頭,眉眼,鼻梁,嘴唇,最后是下巴。癢癢的感覺一下讓她睜開眼來,入目的,卻只有黑壓壓的屋頂。
她做夢一般摸著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及,一片冰冷。
她恨他,到現在還是恨著他。恨他的不守諾言,恨他離開了她,連夢里都不來與她相見。
滿臉的淚濕了枕頭。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我愛你",而他也一直以為她是恨著他的,所以在他走時,能微笑著閉上眼睛。
她永遠也不能忘記他在漫天的霞光里,帶著歉意的微笑:
下輩子,真的好遙遠。
下輩子,你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