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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

君昊天辭世的次年四月，無憂生下了一個男孩，君子炎。

第一次生子曦的時候，早產(chǎn)折磨得她昏睡了七天七夜。這次的分娩卻異常順利，冥冥中，無憂覺得君昊天的亡靈一直在身邊守護(hù)著她。朦朧中他離去時的微笑，讓無憂忘記了身體被撕裂的痛楚。

當(dāng)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響起的時候，有人說："是個皇子。"無憂這才如釋重負(fù)，精疲力竭的睡去了。夢里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溫?zé)岬暮粑髟谀樕希愿斜鶝龅拇笫謸徇^她的額頭，眉眼，鼻梁，嘴唇，最后是下巴。無憂幾乎不敢醒來，她怕一睜開眼，面對的又是黑壓壓的屋頂。

她在夢里問："君昊天，是你嗎？"

他好像是答應(yīng)了，又伸給她一雙溫軟的手。無憂攥住他的手，才安心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無憂醒來了?？吹筋^頂上方的明黃錦帳，才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現(xiàn)實(shí)。曦兒坐在床畔，七歲大的孩子，穿著一絲不茍的龍袍，儼然像個小大人。他指著襁褓中的嬰孩："這是朕的弟弟呀。"

曦兒已經(jīng)登基為新帝，年號天佑。追封無憂為文德皇太后。

無憂滿頭大汗，抱著懷里新生的嬰兒。她湊近曦兒說："你是娘親的長子，永遠(yuǎn)不變。"

燭光下，襁褓中的嬰兒胖乎乎的，閉合眼睛，睡得酣甜。他的眼睛很長，一條弧線向上微挑。他真的好像他的父親。

孩子很快就有了封號，"瑞王"。

一年以后，無憂身體康復(fù)，停罷了一年的早朝又重新恢復(fù)，無憂開始垂簾聽政。少年皇帝在無憂和幾位顧命大臣的輔佐下，將國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天下初定，接手它的卻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子曦積極地籌備遷都洛陽。南北統(tǒng)一以后，京城已不適合作為全國的政治中心，況且營建東都洛陽也是君昊天生前的心愿。

近兩年來，朝廷積極地開鑿大運(yùn)河支系水系，各地郡縣提上了各種營建洛陽皇宮的方案。起先朝中眾多老臣都反對遷都，畢竟豪門望族數(shù)百年來的經(jīng)濟(jì)根基都盤踞在京城，一旦都城遷移，國家的政治經(jīng)濟(jì)中心都會南傾，會影響到他們的根本利益。

此事一度僵持不下，無憂也頗感為難。后來曦兒忽然提議由朝廷扶植幾個主要世家的家業(yè)南遷，從政策上、經(jīng)濟(jì)上予以支持，保障其世襲利益，只要幾大世家響應(yīng)朝廷其他小商小戶自然跟隨南下。

此方案一提出，立刻得到幾位顧命大臣的贊同。計(jì)劃實(shí)施得很順利，短短五年間，京城富商先后將家業(yè)遷到了洛陽，國家的政治經(jīng)濟(jì)中心也在逐漸向洛陽傾斜。雖然當(dāng)時無憂很疑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會提出這樣高瞻遠(yuǎn)矚的建義。

子曦為政，早在十三歲時候就可以獨(dú)當(dāng)一面。到了今日，她的能力，已經(jīng)不足以指摘他什么了。

洛陽城里春光好，牡丹艷色甲天下。天佑八年的春天，天朝都城終于遷往洛陽，同時新帝在洛陽皇宮正式宣布親政。

在圣駕出發(fā)前往洛陽的前一天晚上，子曦來見過無憂。無憂堅(jiān)持不肯隨行到洛陽去，在皇宮里的人都遷空了以后，她決定搬往京郊行宮翠微宮獨(dú)居。

子曦勸了她很多遍她都不肯聽。在外界看來，這是皇太后對先帝伉儷情深，念念不忘，因此甘愿前往翠微宮守陵。只有無憂自己知道，她在權(quán)力和政治的中心周旋太久，已經(jīng)太累了。如果可以選一個地方平淡的度過余生，她愿意像多年前的那個男人一樣，安靜的對著自己的陵墓。

黃袍少年，背對著她。仙家白鷺，不如他風(fēng)度翩翩。遠(yuǎn)處湖山，襟懷清曠，卻比不上他回頭一笑。

高潔雍容，只在鳳眼的尾梢。他的神態(tài)十分安詳："母后。"

"你來了。"無憂微微一笑，子炎就跟在她身側(cè)，對著子曦微微拘禮："皇帝哥哥。"

子曦今年十五歲了，他的容貌越來越繼承了君家男子的俊美，濃黑上揚(yáng)的劍眉很像君昊天，但眼睛卻像君寰宸更多。他與君昊天不同，他常常笑，相比之下，倒是她身邊的子炎更像是少年時代的君昊天。乾坤之秀，靈氣獨(dú)鐘，綠云影里，明霞織就，卻被一襲素袍的子炎輕易壓倒。

子炎不愛說話，只親近無憂一個。他的冷艷，也來自他的個性。他是一個小孩子，吝惜笑容的孩子。宮人們因?yàn)樗钠?，而期待他笑，可他最多動一動嘴角。而子曦是一個皇帝，他常常笑。恩威并施，他的笑容會讓臣子們到晚年還念念不忘。

"母后真的不愿去洛陽嗎？聽說那里的牡丹艷冠天下，牡丹為花中之王，正適合母后。"

無憂握住子曦的手："我老了，曾經(jīng)轟轟烈烈過。絢麗之極，歸于平淡。倒是你剛剛親政，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學(xué)。先帝登基的時候，也是像你這么大年紀(jì)。"

她刻意用了"先帝"這個詞，而不是"你父皇"。君昊天已經(jīng)離開，有些事情即使是謊言，也沒有再拆穿的必要。

唯有一個心愿，君昊天一生為國事耗盡心力，他一定不希望他的孩子再卷入政治權(quán)力的漩渦。所以，她要帶著子炎一起離開。

子曦想了一想，仿佛漫不經(jīng)心的說："昨日清點(diǎn)后宮奴婢，在冷宮發(fā)現(xiàn)一個瘋癲的宮女，可能是先帝時代被關(guān)押在冷宮的。本來想趁遷都將她遣回鄉(xiāng)下，但今早宮人們?nèi)タ矗菍m女竟然一夜間就死了。"

"后宮的女人，都是苦命的人。"無憂輕輕嘆息。

子曦淺笑："母后怎能算是苦命。聽內(nèi)務(wù)局的人說，那宮女名叫清露，以前好像伺候過母后，母后您有印象嗎？"

無憂心一驚，眉目間閃過很明顯的驚慌。

"好像是有這么個人。你說她瘋了？她沒說什么吧。"

子曦的眼睛有意無意對她瞧，似乎想試探什么。但最終無憂也沒說，只是握著他的手心沁出了薄薄的汗。

子曦終于轉(zhuǎn)移了話題："母后這次前往京郊皇陵要帶著子炎一起去嗎？"

無憂看了眼子炎："你知道子炎只醉心書法，謀政并不適合他。與其讓他去洛陽，不如留在翠微宮陪陪他父皇。"

子曦默默點(diǎn)頭。他知道，父皇只是子炎一個人的父皇，不是他的。那名叫清露的宮女并沒有瘋癲，他在問出她當(dāng)年的真相后，就下令將她賜死。他的身世，既然母親不愿意說，那他也當(dāng)作永遠(yuǎn)不知道好了。那年上書房中，抓著他手腕寫下"仁者愛人"的高大身影，已經(jīng)恍如隔世般悠遠(yuǎn)。

他明白母親的意思。子炎的存在永遠(yuǎn)都是他皇位的威脅，一旦有一天他的身世昭告天下，那么子炎取代他，就是名正言順的事。所以母親寧愿帶著子炎偏居皇陵。

清明節(jié)，無憂帶著只有八歲的子炎來到京郊翠皇陵。那里是君昊天長眠的地方。

無憂扶著子炎小小的身體跪下，舉目四望，忽然對著身后的奴婢感慨："怎的今年這里好像又荒涼了一些？我記得囑咐過要保證這里四季鮮花常開的。"

宮人們驚慌的說："前些日子暴雨不斷，桃李都飄零四散。奴婢們也沒辦法。"

無憂怔怔地盯著陷在泥土里的落紅。他說過他也會怕冷怕寂寞，所以她才想盡辦法讓這里看起來溫暖一些，有生機(jī)一些，可是連上天也不幫她。

無憂本來想告訴子炎，那陵墓的深處，就睡著他的爹爹。但是看著孩子天真的樣子，她說不出口。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大約還很難理解天人永隔的事實(shí)。

無憂坐在石凳上，把眾人都打發(fā)的遠(yuǎn)遠(yuǎn)的。默默的看著高大如山的墳冢，和它前面雄偉的祭祀殿堂。這是土石磚瓦書寫的悲傷。

春寒還有些蕭瑟，山風(fēng)吹來，兩行眼淚順著無憂的面留下來。子炎靜靜的看著她，用小手抹去她的淚水："娘。"

無憂抱著懷里的孩子，那與他父親無比肖似的臉孔讓她的眼淚更加滂沱。

＊

微云若綃，舒卷天際。

皇帝在遷都洛陽的三個月后，又一次返回京城。這次無憂看到他是一身雪衣。

她笑著對子曦說："聽說你去了一趟江南，連穿衣打扮都有了江左的風(fēng)氣。"

其實(shí)子曦本就繼承了他父親的儒雅風(fēng)流，加之童年的最初又是在南方長大，像他這樣經(jīng)歷的孩子，也的確適合做統(tǒng)一南北的皇帝。

想起他的父親，無憂心里掠過一片黯然。那人自請歸隱隴西后，八年來竟沒有一點(diǎn)消息，好像生生的從這世上消失了一樣。他倒是真的做到了自己的諾言：此生永不回京。而她，這輩子恐怕也就待在京郊的翠微宮里了。所以他們此生，恐怕無緣再見。

子曦靦腆的微笑："兒臣此趟去了杭州，督促洛陽至杭州的運(yùn)河開鑿。我們秘密下榻在靈隱寺，那里的主持說母后也曾來過，還領(lǐng)著兒臣去了母后曾經(jīng)住過的禪房。"

無憂靜靜的聽著，在南楚時的一切，好像上一輩子的事情，那般模糊，遙遠(yuǎn)。她依稀只記得后山賣花的老婆婆，梔子花的芬芳如今還縈繞鼻端，山上的風(fēng)，到了夜里，清涼得好像情人的眼淚。

子曦頓了一下，才漫不經(jīng)心的說："兒臣在靈隱寺，還碰到一個僧侶。據(jù)說酷似當(dāng)年的允王。"

他已經(jīng)不再親昵的稱呼炎之陌為炎叔叔，但無憂還是一下子睜大了眼。

君昊天對外宣稱炎氏皇族已經(jīng)滅族，但子曦從來不相信炎之陌已死，知情的人，都不會相信。

"相似的人多了。你沒跟他說話吧？"無憂努力裝作不經(jīng)意。

子曦?fù)u頭："朕當(dāng)然不會過去。但是聽朕的小太監(jiān)說，那僧侶常一個人念一首詩：誰言別后終無悔，寒月清宵綺夢回，深知身在情常在，前塵不共彩云飛。"他俊秀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無憂瞧，然后淺笑："一個和尚，念些情不情的，你說好笑不？"

無憂委婉一笑，不再說話。這時伺候子曦的隨身宦官在門外探頭探腦，他手里拿了封信，顯然在躊躇要不要打斷皇帝母子的談話。

無憂用袖子指了指門外，子曦怒視那宦官一眼，轉(zhuǎn)身又微笑對無憂說："兒臣不打擾母后午休了。"

無憂至今還住在西暖閣。翠微宮的主閣云軒閣里的一切，都還布置成君昊天活著的時候差不多少的樣子。無憂有時也會過去，摸著那里的桌椅、床榻，親自將它們擦得一塵不染。她仿佛還能看到寬椅里坐著一個雪松般遒勁的男人，他的背影如山峰般密不透風(fēng)，他的臉永遠(yuǎn)是八年前的模樣。男人與女人不同，當(dāng)無憂的容顏開始褪色的時候，他永遠(yuǎn)停留在了人生最光輝燦爛的時刻。

她以前不懂，這樣一個男人怎會在不滿三十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人世，現(xiàn)在她也許懂得了一些。雖然她沒有看到他變老，但她在心里想象著他和她一起老去。

午時，宮女泡了江南新摘的虎跑龍井。以前北方?jīng)]有這種茶，因?yàn)闊o憂格外喜歡，于是皇帝特令人從杭州采摘了快馬運(yùn)往京城。這種茶，無憂只在豫州城喝過，卻終生難忘。

無憂想著新茶難得，便親自端了一杯到書房去請皇帝共品。

書房的門虛掩，無憂推開一條縫，卻見里面空無一人。她走進(jìn)去，將茶盞放在桌上，書案上，擱著剛才宦官找來時拿的信。

這種獨(dú)特的水藍(lán)色信封，無憂以前也見過幾次。好像是某個機(jī)構(gòu)專門寫給皇帝的密信，就好象君昊天在位時的太平書閣。但此事子曦從來沒跟她說過，也許皇帝也在培養(yǎng)他自己的特務(wù)機(jī)構(gòu)了吧，畢竟她是已退居殿后的太后，這種事并不需要向她上報。

她只是好奇地朝信封上瞥了一眼，心臟卻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天地玄黃之中，好像有一個悠遠(yuǎn)的聲音在呼喚她：憂兒，憂兒......

見字，如面。

真是許久不見了呀。

＊

次年春天，洛陽通往杭州的運(yùn)河終于開鑿?fù)旯?，皇帝邀請無憂沿運(yùn)河往杭州一游。

煙雨江南，碧蕪千里。瀝瀝鶯聲，煙絲醉軟，東風(fēng)裊裊，香霧霏霏。海棠花，因昨夜之雨，胭脂繽紛。

將有十載未見江南風(fēng)情，無憂坐在畫舸的船頭，漿聲綠影里，視線竟有些模糊了。

皇帝與子炎早在兩日前就先快馬到達(dá)了杭州，此次他們?nèi)匀贿x擇了靈隱寺下榻。無憂心里想著子曦去年提到的那個僧侶，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前塵不共彩云飛。就像那些被遺留在軍營里的記憶一樣，你真的從來沒有忘記過嗎？

船到了岸邊，西湖水碧綠微瀾，少年皇帝穿著雪白素衣，沿著紅橋畫堤而來。

他微笑著伸手："母后，行船可疲憊？"

無憂搖頭，遠(yuǎn)山翠色如漫，殿閣寺塔巍峨的身姿在暮色下柔和起來，嵌入山石的大佛慈眉善目，仿佛可以容納世人所有的悲傷疾苦。其實(shí)，是他沒有看見人間最慘烈的一幕。當(dāng)生命即將消亡時，他沒有一絲憐憫過信仰他的孩子。

子曦親自挽著母親的手進(jìn)入寺廟。他已經(jīng)聽說，母親在南北初戰(zhàn)的時候來過這里，那時是南帝陪伴著她。那時的母親風(fēng)華絕代，引無數(shù)英雄折腰，他的父皇和親生父親，俱是如此。十多年過去了，卻只剩下他，陪伴著孤獨(dú)的母親。

草頂?shù)亩U房幽靜，找不到絲毫過去住客的痕跡。無憂一個人坐在榻上發(fā)愣。她沒有看到子曦口中與炎之陌酷似的僧侶，但是到了夜間，僧人們的晚課不斷地傳到耳中。念經(jīng)的聲響不大，也不顯得嘈雜，唯獨(dú)很清晰，一下一下，震撼著她的耳膜。

她終于無法入睡，披了件外衣，沒有驚動侍從，獨(dú)自來到寺廟的后山。她以為自己還記得這里的路，誰知走著走著，還是失了方向。

到底十多年過去了，寺廟修建過多次，路也不可能一樣了。也許道路沒變，只是她忘記了，畢竟她也在變。

兀自嘆息了一聲，山間的露氣沾濕了鞋子，她也不想再走下去，索性尋了塊石頭靠著坐下歇息，等禪房的丫頭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自然會找過來。

這時，空幽的山林里，傳出了一陣琴聲。沒有想到，這樣的偏遠(yuǎn)之地也有這樣美妙的琴聲。也不知怎的，聽著那不知誰人演奏的無名曲調(diào)，無憂竟然憶起昔日在南楚皇宮中的種種，那年海棠花下薄透的眼淚，太液池熊熊的烈火，都在腦海中呼嘯而過。

她尋著聲音的方向走，腳底踩上了掉落的樹枝，發(fā)出"啪嚓"的輕響。

琴聲戛然而止，那人在幽暗的光線下抬起頭，白皙玉容，水漾紅唇，秀挺長眉，竟是別樣俊美的一名僧侶。最惹人注目的還是他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在這暮春時節(jié)，正應(yīng)了那句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他的眸子，竟是會開出桃花般的艷麗！

無憂不自覺地攥緊了手心，雙肩瑟瑟顫抖著，眼眶發(fā)熱，她卻使勁地睜大眼睛盯著他。

坐著的僧人抱起琴，略帶詫異的打量她一眼，溫言道："女施主？"

無憂僵硬地動了動唇："你......怎么會在這里？"

他顯然沒有意會無憂的意思，露出狡黠的微笑："你可不要告訴方丈啊。師兄們都在上晚課呢。"

顯然，他們已經(jīng)沒有任何交集。他不明白她所問，亦不知她是何人。

無憂的掌心濡濕，掙扎了好久，終是覺得多說無益。于是雙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禮："敢問大師法號？"

他露出靦腆的笑，眸子彎若柳葉，美不勝收。

"不敢不敢。小僧法號忘憂。"

忘憂......

無憂的心猛的一抽，咬住了嘴唇。那白衣僧人卻還像沒事一般，收琴向她走來："施主迷路了嗎？夜間山路難走，不妨由小僧帶路吧。"

無憂默默的點(diǎn)頭，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和過去還是一樣，歲月仿佛從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即使他的滿頭青絲已不復(fù)存在，沒有華服相稱，他依然美得清俊絕俗。

"施主是上山進(jìn)香的嗎？"他邊走邊回頭和無憂聊天，無憂點(diǎn)點(diǎn)頭。他又說："今年寺里池塘的荷花開得好早呢，不知施主看過了沒？"

無憂又搖頭，只是一徑的聽他說。

"小僧聽說昔日南宮里的太液池芙蓉是最美的，開得最大的花朵有這么大。"他比劃給她看，"現(xiàn)在南朝滅了，南宮成了建康的一處行宮，要是什么時候有機(jī)會，讓老百姓也都看看就好了。"

"是嗎，我也想看看。"無憂淡淡的笑，太液池的蓮花的確是最美的，因?yàn)樗鼈冮_得像火一樣絢爛。

"施主知道佛門子弟天天念經(jīng)，為什么叫’口吐蓮花’嗎？因?yàn)楫?dāng)初釋迦牟尼為了尋求沒有煩惱的美好生活，專門設(shè)想了一個西方極樂世界。那里到處都是蓮花，又叫蓮花世界。"他聊到佛家典故，滔滔不絕，

無憂認(rèn)真的聽著，她也是頭一次聽說。等他講完，無憂才道："我也知道一個關(guān)于蓮花的故事。古時候有個少婦的丈夫死了，她天天看著水里的一種野生花。覺得這花越來越象丈夫的臉，就把這花叫做’夫容’，有一天，這少婦投入水中，這花從此就開了并蒂。久而久之，’夫容’被文人改寫成’芙蓉’。"蓮花又叫芙蓉。昭陽殿前的千瓣重蓮從來都是并蒂雙生的，好像交頸纏綿的情人。

他們說著說著已經(jīng)回到寺廟，無憂不想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于是遠(yuǎn)遠(yuǎn)的就和他道別。

她說："再見。"他笑了笑，轉(zhuǎn)身沒入黑暗中。

應(yīng)該不會見了吧......

無憂看著他的背影，又默默說了一句："珍重，炎之陌。"

＊

炎之陌才走開一段距離，黑暗中立刻掠過幾道魅影。他停下了腳步，對著黑漆漆的夜色冷聲說："出來吧。"

周圍的菩提樹晃動了幾下，十名死士隨著飄落的樹葉，跪伏在他腳下。

"王爺。"

"我選擇了出家，就不再是什么王爺。你們不用再費(fèi)勁心思勸我復(fù)國了。"

"王爺，今天上山來的可不是普通香客。他們都是天朝皇室，只要今晚的行動得手，南楚復(fù)國就大有希望。"

炎之陌忽然面色一寒，厲聲問："你們背著我部署了什么？"

"屬下們?nèi)倘柝?fù)重十余年，為的就是今晚。只要今夜事成，屬下甘愿以死謝罪。王爺是南楚唯一血脈，只需等待時機(jī)登基。"

十名死士俱是鐵了心，連他的命令也不聽了。

"混帳！"炎之陌痛呼一聲，身形一閃，已經(jīng)朝著來時的方向又奔了回去。

＊

初夏的風(fēng)，穿過禪房的紙窗，吹著無憂的頭發(fā)。當(dāng)她快要沉醉在這情景里的時候，風(fēng)里忽然送來了一股燒焦的味道。

她揉揉眼睛，著火了？

院子里有婢女在喊："太后，有人在寺院里縱火！賊人圍攻了皇上的住所，正和侍衛(wèi)們交手！"

曦兒！無憂一下子清醒過來，推開房門，濃濃的焦糊味嗆的無憂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