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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屏住了呼吸,將頭又側出帷幔一點,想看清君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起來一直很有精神,掐著她脖子的時候那樣用力,怎么會突然咳血?他是剛到翠微宮才這樣的,還是一直有宿疾?
病床前站著的跪著的好象是太醫。無憂記得君昊天這次移駕翠微宮特意調撥了三名太醫隨身同行,當時她只覺得皇帝出行排場大點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他是真的有病。
太醫接過君昊天手里染血的絲絹,從一方精致的檀木盒里取出顆藥丸給他,見君昊天要送到口中,又阻止道:"為皇上的龍體考慮,此藥不可再用了。皇上的病,只要湯藥調理,還可再拖延數月,用此種烈性的藥丸,易傷及元氣,對皇上的病是有害無益啊。"
君昊天沒有答話,推開他的手,將藥丸吞了下去。半晌,身體的顫抖才平復。
"朕的身體朕自己心中有數。要朕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三個月,跟要朕死有什么區別?史太醫你以后無需諫言,太醫院只管繼續配制此藥。"
他的聲音極其疲憊,他說"死"?他的病竟然嚴重到這個地步?
無憂根本沒想到會這樣,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扯住了幔子,床榻上君昊天吃完藥,就微微閉上了眼睛,燭光照到他臉上,昏黃的光線籠罩著他薄透的面容,有一種回光返照的錯覺。
無憂還沒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君昊天的眼睛忽然又睜開!他像是覺察到什么,目光如刀子一般,向著無憂的方向剮過。
"誰讓你來的?出去!"他的眼神冰冷又無情,更多的是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漠。
無憂有點尷尬,扶著帷幔的邊緣走出來,站在那里進退不得。
史太醫驚愕地轉過身,看到無憂時,眼里到有一種欣喜。
無憂不情愿地往里走了兩步,屋子里光線很暗,無憂很小心的觀察著君昊天的表情。他的臉頰微紅,仿佛剛發過燒,嘴唇有細微的龜裂,起了白色的碎皮。
"我只是很多天沒看到你,怕你反悔,所以想來問問你......"無憂老實的說,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君昊天擱在床邊的手捏緊了拳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氣。眉毛皺成一團,厭惡地盯著無憂:"沒朕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隨便進來。"
不知為什么,無憂松了口氣,立時乖乖地轉身往門口走。剛走了兩步,就聽到背后"咕咚"一身,太醫驚慌大叫:"皇上!"
無憂被嚇了一跳,想了想還是回過頭。君昊天大約是想下床,結果暈倒了栽在了地上,太醫一個人半蹲著扶住他,無憂又回去幫忙。
君昊天雙目微閉,胸膛微微起伏,連脖子都是紅的。無憂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被他的溫度嚇了一跳。看來他真是病得不輕!
太醫終于安頓好君昊天,無憂打算回去了,卻被太醫單獨請到了殿外回廊上。
夏夜的風有一絲清涼,云與天齊,夜色四面八方涌到。無憂穿得很少,白寬袍時而露出里面薄薄的紫紗。
"史太醫,皇上什么時候開始有病的?怎么從來沒聽說呢。"無憂先開口問。
"要說病根子,這個夫人應該知道的,當時戰場上夫人那一下可不輕啊。"
無憂都有點傻了。當時她用銀簪扎了他一下就被人拉下去要斬首了,哪還有心思顧及他傷得重不重。
"軍營里條件不好,皇上一直帶傷打仗,哪有機會好好治療。這傷一直拖著,近一年,心脈尤其虛弱。臣也不是不想說,但皇上一直明令太醫院不可泄漏病情。當時還在和南楚和談,皇上的病傳出去,朝廷一定人心惶惶。"
無憂的神情迷惘,夜風吹得她張不開眼睛。
"大約是南北第一次會晤之后,皇上再回京,病情就惡化了。當時所有看過的太醫都勸皇上放下朝政,靜心休養。皇上自己知道病情的嚴重,反而更急于南伐。后來太醫院提煉出一種刺激血脈的藥丸,服用了之后可以讓人在短時間內氣血旺盛、精神矍鑠。皇上漸漸就依賴上這種藥,臣等多次勸說皇上,此藥倒行逆施,會傷及根本元氣,皇上一直不肯聽,如今......皇上的病,藥石無醫。臣有罪,罪該萬死。"
"藥石無醫"四個字重重打在她心上!他說躺三個月的話,不如讓他去死。那就是說,他連三個月的命都沒有了?
無憂的眼淚迎風直掉:"史太醫,皇上不會好了?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史太醫沉默了很久,說:"往后,只可聽天由命,臣也不敢說。"他沒有嘆息,但是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傷痛的語調。
史太醫離開前,軟語相求無憂留下來照顧君昊天。
"皇上這幾天夜里都睡不安穩,一直會痛醒。他不想你知道,才避著你,把你支得遠遠的。可是臣覺得,夫人你陪在皇上身邊,皇上的痛也許會好些。"
*
無憂走到床榻邊,黑暗里君昊天側臥著,臉朝著墻壁,一動不動地像尊雕像。無憂不知道他是否醒了,小心翼翼地想試探著叫他一聲,又怕真的把他叫醒了自己難堪。
"你走吧。"
低沉暗啞的嗓音響起,無憂猛抬頭,才發現君昊天已經醒了。室內微暗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得越發蒼白,人也幾乎瘦的不成樣子,令人覺得有些突兀的陌生。無憂這才想起君寰宸說過的"一天天蒼白下去",平日里她竟然一點都沒注意到。現在仔細回想,平常她見到君昊天,不是怕得不敢抬頭,就是懶得回頭看他,哪里注意他是胖是瘦,有沒有蒼白?
無憂有點僵硬地開口:"你醒啦?"
"我叫你走!"他的聲音變得粗暴,又說了一遍。
無憂有些悶悶的想:她也不愿呆在這里啊,陰惻惻的怪嚇人的。誰叫病人最大呢?說起來他病成這樣,她也有點責任。
無憂于是耐心地坐在他床邊,耐心地開導他:"太醫說了,你這個病很好控制的。只要不動怒,保持心態良好,就不會發作。你看你是皇帝,要什么沒有,還一天到晚發脾氣,多對不起自己......"
無憂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因為床榻上的人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個聲音,完全像死人一樣。
房間里很安靜,靜得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無憂覺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前陣子還巴不得他死掉,現在竟然開導起他來。大約是他前所未有的軟弱的一面,讓無憂覺得,他也是個普通人,是個會傷心會生病的普通人,而不像從前,永遠是那副無堅不摧的樣子。
"朕不需要人可憐。"他終于開口,語氣卻冷得能凍死人。
無憂靜了一會才說:"原來你都知道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盞燭光映在床榻上,他翻了個身坐起來,俊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楚。
他的語氣有點生硬:"你不是一直希望朕死,還擔心朕會反悔?沒錯,朕只要活著就絕不會放你走。你現在應該祈禱朕快點死。"
"對不起。"長久的沉默之后,無憂看著他的眼睛,開口打破沉寂:"以前是我對你誤解太多。"
他看著她,眉毛又皺了起來。其實他的眉毛很漂亮,但大多時候都微微皺著。
"不需要。"他淡淡的說,把頭撥到一邊,不再看她。
屋子里靜得只能聽到人的心跳聲。無憂盯著他側面輪廓,忽然覺得陌生又模糊。有好幾次,他也是用這種眼光看她,好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其實他們認識應該最久,說青梅竹馬也不為過。駱云兒的童年,幾乎都在這個男人的記憶中長大,可是近來,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其實并不了解他。
無憂一直在他床邊坐了很久,君昊天始終側著頭不理睬她。后來困得實在支撐不住,無憂頭一歪,正倒在君昊天肩窩里。他身體猛的一顫,無憂嚇得趕緊起來,誰知道雙手正撐在他的胸口上。
他"哼"了一聲,厭惡地打開無憂的手。無憂再次倒下去,八爪魚一樣趴在他身上,雙手狼狽而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氣得眉毛都皺起來了。無憂索性把心一橫就豁出去了。摟著他的脖子親吻他下巴,一點點青色的痕跡,有點扎人,刺在唇上酥酥的麻麻的。
君昊天一動不動地任她親著,后來終于不耐煩了,胳膊一伸把無憂拉到床上,反客為主按住了她。
她特意準備的誘惑紫紗裙總算沒有白穿,雖然現在被毫不憐惜地撕開來。后來她累得直接睡著了,他的嘴唇吻在她的額頭上,無憂閉著眼沒有動,就這樣,讓他抱著自己,久久的,親吻著。
半夜里她突然驚醒,那唯一的一盞燭火早已燃滅。朦朧的黑暗里可以看見,君昊天蜷伏著身子,不停地在發顫,他伸手在枕畔摸索檀木藥盒,連呼吸都因疼痛而顫抖,卻小心翼翼,只怕驚醒了她。
無憂在黑暗里靜靜躺著。她不敢動,一直那樣靜靜躺著。
后來,他終于在枕頭下面摸到了檀木藥盒,藥丸在空氣中散發著淡香,一種致命的香氣。無憂聽著他因劇烈的疼痛而隱忍地吸氣,藥效漸漸發揮作用,他在極度的疲憊中慢慢睡著了。
無憂摸過去,他貼身的寢衣已經為冷汗濕透,不由的揪起心來。
放在他背上的手忽然被捉住,他背對著她,低聲說:"我這樣......會礙著你休息,明天你還是回西暖閣吧。"
被他抓著的手一僵,無憂忽然撲到他背上,緊緊抱住他。他的身體,還因為高燒而滾燙:"不要趕我走。讓我看著你好起來。"
他的背脊一動不動。以前無憂總覺得他的身形高大如同山峰,結實得密不透風,這一刻才覺得,其實他也很脆弱,像個孩子一樣需要陪伴,需要保護。
過了許久,他終于轉過身,把她抱進懷里,而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砰咚,砰咚......貼得太近仿佛是一種震動,讓她覺得既安心,又仿佛不安。
"無憂。"他的聲音仿佛是從胸腔里發出來,嗡嗡的。
"嗯?"
"我喜歡你這個樣子。"他的手順著她的額發捋過,輕輕的,溫柔的,"有好多個夜晚,我就這樣抱著你,你靠在我懷里睡著。你睡著的樣子很可愛,像只溫順的小貓。第一次,是在軍營里那次,我抱著你,可你睜開眼來,卻用簪子對著我。我不是一個賭徒,那是我第一次豪賭,用性命去賭。我賭輸了。你那時候絕望而憎恨的眼神,我這一生也忘不了。從此我不敢再看著你醒來。我用盡各種理由去逃避,逃避卻使我更放不開你。"
"有時我很厭惡我自己。因為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可我卻無法控制我自己,我不能放開你。就算你恨我,我也無法再放手。從南楚還朝的第一天,我很放縱得喝醉了,那是我第一次抱著你睡到天亮。黎明的時候,我抱著你,就是不愿意你醒過來,因為我害怕,害怕你一醒來,又用那種絕望而憎恨的眼神看著我。那天,我一直抱著你,看著窗外的天色由黑暗變成灰白,天邊漸漸綻出光華,我就在心里想,每過一秒,我能這樣抱著你的時間,就少了一秒,我能跟你在一塊兒的時間,就少了一秒。"
他輕松的笑了一笑:"憂兒,像這樣的時間,我還能有多久呢?"
這樣長的一篇話,無憂就跟做夢一樣。她從來沒有聽他一次說過這么多話。她的聲音也輕輕的,小小的,像是夢囈:"你一定會好的。"
君昊天沒有出聲,輕輕地抬起了她的下巴,窗外天色已經發白,天就要亮了。無憂一動不動地仰著臉,脖子有些發僵。
在漫天的粉金色霞光中,他俯下了頭,很溫柔的吻她。
他從來沒有吻的這樣溫柔,將她擁在懷里,用雙手捧著她的下巴,纏綿的唇齒糾葛幾乎像是水一般,可以將人溺死。
無憂終于想起來今夜她為何會流淚--因為宸,她和宸曾經有過這樣溫柔的夜晚,在戰場以外的安靜茅屋里,那時候冰涼如水的夜晚,他溫暖的身體,徹夜的溫存,一切一切,鐫刻在骨子里,無法忘懷。
無憂有點透不過氣來,君昊天的眼睛很黑,非常黑,瞳仁里面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她自己的倒影。她突然覺得害怕,不是平常害怕他的那種恐懼,而是另一種莫名的恐懼,仿佛有什么滅頂之災即將來臨。無憂不敢想是什么事情,只覺得仿佛是黑洞,非常可怕,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讓她的思維稍稍接近就恐懼的退縮回來。
無憂閉上眼睛,卻抑制不住微微發抖,他從來都非常敏感,立刻停下來,問她:"怎么了?"
無憂勉強對著他笑:"沒什么。"
她知道自己笑的樣子一定很難看,因為他連臉色都變了。而他終究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撫著她的眼皮,催促她快點睡。
一覺睡到日頭正午,醒來君昊天照例不在身邊。無憂想:難道他真的怕看著她醒來?又轉念一想,都日上三竿了,不起床才奇怪了。暗笑自己多心,摸索著下了床。
侍女像是早知道無憂在這里過夜,早早的為她準備好了換的衣裳,又服侍她梳洗打扮。無憂就在云軒殿里用了午膳,下午坐了一會,仍不見君昊天回來,這才覺得奇怪。
出去走走,正好遇到皇帝的隨身太監惠童,于是攔住他問:"皇上呢?"
惠童愣了愣:"皇上不是和夫人您在一起,還吩咐奴才們別去打擾嗎?"
無憂木然地搖頭。
整個下午,翠微宮像炸開了鍋,宮人們四處奔走,偌大的行宮,竟然把皇帝走丟了?
無憂靜靜地坐在云軒閣中,昨夜昏暗而驚心的殿堂,如今只剩下她一人。她不知道君昊天到哪里去了。除非是他自己想躲起來,否則不會沒人知道他在哪。
昨晚最后的那一幕在眼前回現,當時君昊天是很明顯的不高興了。他能看出她心中想的是什么?昨晚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一些自己不敢承認的情緒。她不該想起宸,不應該。如果君昊天對她像以前一樣殘忍一點兒,或者她會清醒些。可是昨天他偏偏特別溫柔,讓她有種恍惚的錯覺與恐懼。
無憂一個人坐在殿堂中,看著門外的落日沉入山腰,忽然覺得很害怕。
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死掉,這種時候,他會去哪?
無憂再也坐不住了,她一個人跑出了翠微宮,侍女們在身后追,各種叫嚷,她也沒有停。
四周都是連綿的山,金烏掛在半山腰,暮色遮了一半,還余一半,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跑出來后她才覺得荒唐。她只是答應陪他最后一個月,不包括關心他的病情,和安慰他的心情,就像現在,她不該這么沖動的跑出來找他。
氣溫越來越低,夕陽消散最后一絲余熱,才沉入地平線以下。她竟然跑到了山上。山間晝夜溫差極大,道路為露水所浸,濕窄泥濘。歪脖子樹搭下來攔住了去路,橫生的枝杈令無憂惱怒。
她其實很怕,山里到處有莫名的星點光亮,像是野獸的眼睛,但又靜得發慌,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覺得害怕。她不斷地拉扯著身邊的樹枝,腳底被什么咯了下,她"啊"的叫出聲,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什么人?"黑暗里像是回音,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
無憂只想哭。她嚇得要哭,聽到這個人的聲音更是想哭。
膝蓋鉆心的疼,她抱著雙膝坐在地上,一個勁的掉眼淚。那個黑影終于動了,向她走來。無憂抓起身邊一把沙子,就朝他擲去。
他也沒躲,看清她身形后,只是很平靜地問了句:"你怎么來了?"
無憂賭氣扭過頭不理他。
他走過來,蹲在她身側,抓著她的胳膊問:"摔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