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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了,母親的精神變的萎靡。她總是一個人癡癡地回想,蒼茫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流光歲月,回到了她一個人才懂的世界里。
玉汝做好午餐,輕聲呼喚:“媽,該吃飯了。”
她攙扶著母親走進了客廳。母親看到了桌上的排骨湯,悲涼地嘆道:“你爸再也吃不到了。”
有昌為母親遞上了筷子,低聲安撫:“媽,爸走了,您的身體要好起來。”
“我能好嗎?我就尋思著,哪天也會跟你爸去。”
江南悄悄喂著小雨宸,玉汝光潔的額頭滿是哀愁。
“你爸走的太快了,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說話。”
母親悲嘆著再一次流下淚來,“昌呀,都是媽不好,我要是不嘮叨,興許你爸不會死。”
“媽,其實,爸喜歡您嘮叨。”有昌滿心沉痛地說。
“你爸這輩子沒享幾天福,不是在建筑工地上就是在莊稼地里,這才享幾年福,就這么去了?”母親殷切地望著有昌,叮囑道:“昌呀,你應該讓中玉到墳上給你爸燒點紙,你們是親兄弟,只可惜你爸,到死時還沒能和親生兒子相認。”
有昌錯愕地望著母親,母親道:“雖然,你爸沒有親口告訴我,可我知道,你們一定是親兄弟,你們鼻子眼睛都像,連走路的姿勢都像。媽是半路來的,你爸什么都不肯對我說。我就是心疼他,到死時不能和兒孫相認,心里該多凄涼呀。”
玉汝隨母親一同落下淚來,她悲痛的不僅僅是父親的死,而是父親到死時,竟因為身份的顧慮無法與親生兒子相認。她也許永遠無法真正體會父親悲涼的心境。父親舍棄了父愛,只為了讓兒子能夠活的體面,而石中玉,他對自己的人生究竟有著怎樣的理解?一切都仿佛是命運的安排,他是不是如同父親一樣感覺無奈?
告別了父親,幾天之后,玉汝以一副蒼白失神的臉孔踏上了通往石府的小橋。那條潺潺的小河仿佛在冰層之下安靜地睡去了,那些曾經綠色扶疏的柳枝光禿禿地垂著。
寒冬的冷意仿佛潛入了心底,悲傷不會像一件行李任人提起放下,她潛伏于心底,仿佛一個暗涌的泉眼,無限蔓延。
她走至客廳門口,仿佛為了攏住心間的悲愁,長吁一口氣,邁著遲緩的步子走進去。石中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不經意間留意到她憔悴的面容,不無驚訝地問她:“你還好嗎?”
他很快看到她胳膊上的黑色孝布,站起身來,低聲問:“發生了什么事?”
“我爸爸急性心腦血管病發作。”玉汝用低沉的聲音說。
他猛然起身粗暴地拉住她的手腕,低聲道:“再說一遍。”
“我爸爸去世了。”她哽咽著流下淚。
他眼神凜冽地望著她,仿佛血液已經凍結。他從未來喊過爸爸的親生父親就這樣離開了人世?這是一個讓他近乎崩潰的消息。生命最大的痛苦也許是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一切都驟然發生了改變。現實的殘忍在于它只教會人們接受,卻沒有回旋的余地。
他的臉上沒有傷痛的痕跡,卻有一種近乎毀滅的可怖。
玉汝抬起腳步欲要向馨蕊的房間走去,他用低沉的聲音呵斥:“請你擦干眼淚,不要讓你悲傷的情緒感染了馨蕊。”
她回過身來,用一種憤恨的眼神注視著他,他驚愕地凝視她,莫非她把父親的死歸咎于他?
此時,他要做的并不是無限悲痛地緬懷父親,他至今仍然無法分曉對這個自己稱呼為姨夫的父親究竟有一種怎樣的感情。
可是,他身上流著父親的血,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現在,自己的親生父親突然離開人世,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繼女竟然向自己投來怨懟的目光,這簡直是對他的欺負。
“你的眼神是在告訴我,是我促成了你爸爸的死?”
玉汝壓抑著悲痛的心情,隱忍地注視他。他冷聲挖苦:“因為你的虛榮,讓你盲目地走入張玉林的陷阱,你爸爸悲憤交加才去世的。”
“是因為你對他的冷漠,因為你幫張玉林偽裝身份,對我們一家人殘忍的戲弄。”
當她懷著無限悲憤的心情說出這句話,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腕,發紅的眼睛射出兩道兇狠的光芒,“是你的虛榮讓你一家人陷入窘境,八年前,因為他身份卑微,你選擇了遺棄,如今他擁有了一切,你就甘愿不顧一切撲向他。”
“是的,我是一個虛榮的女人。”
她轉身緩步走著,她感覺自己好像被囚禁在貝殼里的軟體動物,被抽走了精神的力量,只不過依靠那些粘稠的液體在塵世里緩慢運行。
是的,她是虛榮的,她是世故的,她必須接受他對自己的評判。她不應該責怪張玉林無情的傷害,一切都歸咎于八年來不曾醒轉的愛情迷夢。
她突然感覺一陣眩暈,在她傾斜的剎那,石中玉將她擁入懷中,聲音低沉地呼喊她的名字,可是,她感覺自己的思維越來越模糊,直到完全癱軟在他懷里。
當她醒來,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她面前,她定神望著房間內的擺設,又看看自己手上的點滴,很快意識到她正躺在醫院里。
她不想面對這個冷酷的男人,她現在無力再接受他一丁點的打擊。
她回避著他的注視,安靜地躺著,他凝視她憔悴的面容,低聲說:“你只是高燒,醫生在為你注射退燒藥。”
“謝謝。”她說。
“你懷孕了。”他面無表情地說。
她沉默著,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從她淡然的神情中得知,她已經了解自己懷孕的事實。
“你打算把孩子生下來?”他冷聲詰問。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你打算用孩子要挾他?”
面對他冷酷的質問,她充滿怨憤地將臉轉到一邊,他再度追問:“你要永遠生活在他的陰影下?假如你生下孩子,你將如何面對他?他爸爸間接造成你爸爸的死。”
“孩子是無罪的。”
“你現在的情緒和身體都不利于生育,醫生說過,假如你的情緒再有波動,很可能會流產,而且,你很可能會失去生育能力。”
“假如我無法生育,全天下的孤兒都可以成為我的孩子,愛無邊界。”她倔強而激憤地回答。
他的眼神之中凝聚著憤怒的光芒,他冷聲詰問:“到現在,你還不愿意放下你的虛榮?那些身份卑微的人并不是憑借一句偉大的宣言就可以變的尊貴。”
“我從來不想變的尊貴。”
“你幾乎要匍匐到他腳下,而他自始至終只把你當成一個玩偶。”
“那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玉汝,我一點都不關心你的將來,我也從來不關心你是否會獲得幸福,我只是在挽回我的錯誤,因為你的虛榮,你走入他的圈套,因為你的虛榮,當我替他偽裝了身份,讓你越發陷入他設置的陷阱,我現在只想讓你的損失減少到最低,而你的虛榮卻需要你一個人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