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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送父親的自然要有江南的父母,臨近中午急急地趕來了。母親見了江南母親,拉著她的手,哀痛地哭訴:“江南媽,我的命苦,這一輩子吃了兩眼井的水,還沒有落下個安穩(wěn),我要是知道這樣,當(dāng)年就該留在村子里不出來,好賴就一輩子守寡,給媽養(yǎng)老送終,也省得把昌他爸給克死了。”
江南母親抹著淚水,安慰著:“姐,你怎么說這樣的話?人的壽命誰也沒個準(zhǔn)頭的,這老百姓哪一個都一樣,就是給日子牽著鼻子走,活一天苦一天,不往深處想,心里也就沒那么苦了。”
江南父親已然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了,母親滿眼淚水地望著他,道:“兄弟呀,這些年,日子都不容易,都是各過各的,我沒見你,可這腦子里都是你年輕時的模樣。”
母親抹一把淚水,道:“我也是向那頭使勁的人了,我死了,沒臉和昌他爸埋在一起,還是要回村里的,咱兄妹倆也隔的近些。”
“姐,快別說這樣的話了,孩子們看了,心里會擔(dān)心的。現(xiàn)在農(nóng)村也不哭喪了,誰家死人,都是安靜地送,老百姓一輩子不容易,也只有閉上眼睛,才算是休息了。”
母親哀痛地哭泣著,她蒼老的眼神透著一種昏沉狀,一家人為她擔(dān)著心,卻又無從安慰。
有昌深沉地凝視母親,這個時候,也許只有他能夠安慰母親了,他聲音低沉地說:“媽,爸就是睡了,沒有被病痛折磨著,您應(yīng)該安心才是。”
“昌呀,我這個后媽沒有做好,過去,媽總想著能順你的心,可是,這些年走過來,到頭來卻讓你爸死了。”
“媽,爸應(yīng)該是心腦血管病,好多老人都是這么去的。”
“可是,就這么走了,連句話都沒有留下,我這心里就好像被刀割著,我對不起昌他爸。”
有昌欲要安撫,江南母親示意他出去,她對母親安慰道:“姐,姐夫若是能對你說話,也一定會說,別再傷心了。”
母親的哭泣停下來,玉汝在客廳詢問有昌:“哥,要通知石中玉嗎?”
“不需要。”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哥,其實——”她想要道出真相,卻又顧及著哥哥此時的心情,變的猶疑起來。
有昌聲音低沉地說:“爸生前希望你一直看護馨蕊,你就一直做下去吧,這也是我們唯一能為爸做的。”
江南把小雨宸哄睡,安靜地守著她。這個安詳?shù)男⊥尥蓿谒男睦铮菦]有太多愁苦的,醒來會忘記所有的悲傷,可是,她的人生就是完滿的嗎?
原來,她生活的答案就在這里,是不需要尋覓的,理想太過飄渺,看似平淡的生活卻是帶來另一種安慰。
送走了父親,夜里,玉汝毫無睡意,她的腦中回想著繼父生前的點滴,也同時浮現(xiàn)了親生父親的影像。
這一生,她擁有兩位父親,雖然,他們都是那樣平凡的人,而在她心目中,他們都是真正的男人,他們的艱辛已然刻在她心里。
除卻了懷念,她什么都不能做了。她的心里似是被兩股引線牽引著,溫暖與悲傷,在她心里交融,仿佛一股空曠悲涼的意味。
江南感傷地說:“玉汝姐,姑父已經(jīng)去了,我們應(yīng)該從悲痛中走出來,整裝待發(fā)開始新的生活。”
“是的,可是,卻感覺力不從心。”玉汝哽咽地說。
“玉汝姐,你懷念過去的生活嗎?”江南側(cè)身望著玉汝,道:“我時常會想念過去的生活,那時候我們對生活一無所知,心里只有簡單的溫暖與快樂。”
“是的,過去會永遠在我們的回憶里。”她不無感傷地說著,靈魂深處禁不住唏噓,生活是這樣的,也許,真正能夠留在心里的,只是那些溫暖與感動的瞬間,值得安慰的是,現(xiàn)在的總能成為過去。她的身心究竟在哪里?愛是不存在界限的,父親將永遠活在她心里。
月光透過玻璃窗映進了房間,兩人安靜地躺著,夜晚變的漫長而又有一種舒緩的韻律。狂勁的風(fēng)在建筑群中穿梭,發(fā)出渾厚的聲音。沉浸于失去父親的悲傷,她的心似乎變的空曠起來,此時此境,她仿佛在一種遙遠的距離中,用一種陌生的眼光打量著自己眼下的生活。
這里是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這里連接著城市與鄉(xiāng)村,而其實,對父母這樣的老百姓而言,無論哪一種生活,對他們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他們的心里盛放著的永遠是一個安穩(wěn)的家,是他們的兒女。
思維在憂傷地漫游,她好像被動地陷入了囚禁,這隱秘的力量讓她感覺一股悲涼的意味。
是時候,應(yīng)該選擇一種生活了,這些年來,她似乎在等待中沉滯了感情,她毫無熱情地生活。滾燙的淚水悄悄落下來,她的心痛著,卻又如臨久違的澄明之境。往事在腦海中浮現(xiàn),那個安靜的村莊,那個每天穿著中山裝教書的父親,她應(yīng)該回到那里,重新整理自己的感情,迎接新的生活。
那個安靜的小村,夏天的夜晚,她們成群結(jié)堆追趕螢火蟲,把憨實的大狗當(dāng)成馬來騎。那時候,她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仰望繁星密布的天幕,她不厭其煩地數(shù)著星星,有時數(shù)到眼前似是憑空出現(xiàn)了密密麻麻的繁星,她便趴到了外婆的懷里。
那時候的盛夏,天一落黑,村里人便拿著椅子馬扎來到村中央的電影場。拿馬扎的老人們坐在前面,拿椅子的年輕人坐在后面,還有一些年輕人則三五成群坐在了草垛上。如今的生活,雖然富足優(yōu)越,卻攏不住那憂愁與辛酸的滋味。他們也同樣在看著繚亂的劇目,而這劇目中交互閃現(xiàn)的影像卻離他們不再遙遠,甚至是他們自己。
石中玉,他將如何面對父親的死?假如沒有了這鮮明的身份,父親是不是早已經(jīng)認(rèn)了這個時時牽掛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