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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就到了冬至。

早在前兩天，巧珍就從江南回來了。這兩年她在生意做得越來越順利，越來越舒心，人都變得時髦了。這次回來，她頭上戴著一頂圓圓的褐色絨線帽，莊上相熟的人見了，都笑她“裝洋”。她說：“不是裝洋，戴這種絨線帽就是比扎方巾暖和，江南很多農村老太都戴哩！該派人家能戴，我就不能戴？都是中國人么！”文進聽說后，笑著對玉荷說：“我媽現在說話氣派大哩！”

巧珍回來這天是星期三。上午九點鐘從楚澤縣城南門碼頭上輪船，七十里水路，一路停靠十幾個小碼頭，直到下午三點多才到家。到了家里，玉荷忙不迭地替她接下兩個特大的行李旅行包，服侍她坐下歇氣，倒水給她喝。巧珍嘆道：“我們這楚澤這水蕩子，什么時候才能通上公路呢？難怪蘇北比蘇南窮，人家那邊公路多，做事情省了多少時間，多了多少方便！”玉荷說：“媽，您是這山看著那山高，現在連坐輪船都嫌慢了！”

天寵下午回家，看見奶奶回來，高興地說：“奶奶，我就尋思你今天回來！”巧珍拉著他的手說：“乖乖，奶奶想你哩！三個月不見，又見長了，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確實，打去年考上高中，天寵的身高就像見風長似的噌噌噌噌直躥，眼下已經跟明娟平頭了，大約一米七。文進判斷天寵的身高可能長到一米七六左右。文進身高一米七二，天寵身體發育期間的營養比他當年要好上幾倍，故身高理應超過他。天寵現在已經坐在教室第四排的位置了。

玉荷在旁邊告訴天寵：“奶奶這次給你和明娟帶了大禮物呢！”

“什么大禮物？在哪里？”天寵忙撒開奶奶的手，急急嗆嗆地問。

“呶，在案板上哩！”

在媽媽剪裁布料的案板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兩件成品衣服，一件粉紅色，一件米黃色。不注意的話，還以為是媽媽剛剛做成的哩！天寵把上面米黃色的抖開來一看，立即驚喜地叫起來：“媽媽，是……茄克衫呀！”

茄克衫，天寵在電影中才見過的時髦服裝，多好看！從上到下一根長拉鏈，不需要系紐扣；左右兩個斜插袋；下擺是幾道松緊帶。立馬上就往身上套。

“祖宗，把你身上中山裝脫了再穿！”玉荷叫道。

天寵依言照辦。雙手把拉鏈頭子對上，“唰——”地拉到領口處，真是太爽利了！對著穿衣鏡一照，非常合身，帥氣極了，直樂得合不攏嘴。

巧珍和玉荷連聲叫好。

天寵又去看那件紅的，也是茄克衫。

“你不怕麻煩，到學校把你明娟姐姐叫回家試試？”玉荷試探地問。

“我不怕麻煩！”天寵立即脫下茄克衫，穿回中山裝，拔腳就往學校奔。

“媽，你看這孩子，明年都考大學了，還這么淘氣。”玉荷笑著說。

“瞧你說的，他才十五歲么，一天不結婚都是個娃娃！”巧珍說。在她眼里，孫子永遠長不大，每次回來還是跟他睡。有一次明娟跟她撒嬌，說：“奶奶，天寵跟你睡到多大啊？”她說：“乖乖放心，等他結婚了，奶奶就讓給你。”說完哈哈大笑，把明娟臊得一張俏臉紅到耳朵根。

從去年春天開始，巧珍開始嘀咕建房的事，說孫子漸漸長大了，將來要結婚，家里房子就不夠住了。文進要她再等等，說等天寵上了高中再說，離結婚還早呢。今年端午回來她又提起，文進說好，等天寵考上大學就建。“其實建好了也就我們住，天寵和明娟考上大學，畢業后誰知道分配在哪兒工作呢？”

“那也得建，隨他們分配到哪兒，總得給他們留個房間吧，要不回來時怎么住？一結婚，馬上就有小孩了！”

玉荷私下對文進說：“隨你媽吧，如果明年夏天孩子們考上大學，下秋就建。你媽在外頭賺了這么多年錢，該派一次大用場了。”夫妻倆笑了一回。

天寵一溜煙跑回學校。高一乙班教室里沒人，剛掃過地，灰塵彌漫。他趕忙找到女生宿舍。女生宿舍現在箍了個小院，男生不好進去，他請一個相熟的女生去叫明娟。一會兒明娟出來了，奇怪地問：“弟弟，你怎么來了？”

“奶奶回來了！給我們每人帶了一件茄克衫。媽媽要我喊你回家穿哩！”

“啊？真的？那我跟你回去！你等等我！”大辮子一甩，扭身回宿舍跟值日生說晚飯粥她不吃了。女生們一起笑道：“到朱天寵家吃好的！”

兩人回到家里，把茄克衫穿起來，你看我，我看你。明娟撒嬌道：“奶奶，你真會買衣服，給我們買這么洋氣的衣服，我都不好意思穿到學校里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