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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奶奶到蘇州買膠水時在大百貨公司買的,十四塊錢一件哩。城里孩子能穿,咱家孩子也能穿——奶奶有的是錢!”巧珍說,驕傲地一拍胸脯。
文進下班回來了,跨進院子就聽見一屋子的笑,大著嗓門說:“我媽一回來,家里就熱嘈!”明娟拉著天寵跳到他面前:“干爸,你看奶奶給我們帶的茄克衫!”文進贊嘆:“漂亮!太漂亮了!我媽走的碼頭多,眼光就是高啊!”
吃過晚飯,天寵和明娟穿著鮮亮的茄克衫一起回學校,路上人見了個個贊嘆。走到褲襠溝時,明娟對天寵說:“弟弟,我們這樣走太招眼了,一前一后走吧!”不由分說地走在前面,越走越快,幾乎是奔上了東橋。天寵心里說:“跑這么快,敢情是向女生們顯擺去了!”
第二天明娟到朱家吃中飯,說她的茄克衫宿舍里女生全穿了一遍,簡直舍不得脫,羨慕極了。天寵說葛寶龍已經跟他約過了,過年時如果拍照片就跟他借去穿一回。
吃飯過程中,巧珍給大家介紹這次在蘇州城里看到的稀罕事兒。
“一進蘇州城,我看到街上不少女子的頭像個雞窩,就差沒有母雞蹲在里面生蛋了。問問別人,人家說這是燙發,是跟外國人學的!后來走到一家理發店,透過玻璃窗朝里面一看,全是燙這種雞窩頭的。這時正好出來一個,我攔住她問:‘姑娘,你把頭弄成這樣,也不好梳呀!’那女子說:‘奶奶,這你就別煩神了,有專門的梳子!’”
大家聽了,饒有趣味。玉荷對明娟說:“乖乖,你別側頭斜腦地聽,你如果明年考上大學去了大城市,可不準把把頭弄得像雞窩一樣——我和你干爸就喜歡你這根大辮子!”明娟說:“我不弄,我才舍不得‘破壞’我的大辮子哩!”
“還有更好玩的!”巧珍接著說,“我背著兩個大包走在大街上,想問人家新開的百貨公司在哪里,見前面有個女子披著齊肩頭發,穿著花哨的褂子,褲腳子足足有一尺寬,把路上的灰塵都搧起來了,倒像把掃帚!我顛顛地趕上去問路,抬頭一看,嚇了一大跳,竟是生了兩撇小胡子的——原來是個小伙子!問我干嗎,我說問路。小伙子倒是不錯,替我指點得清清楚楚,才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我問坐在馬路邊一個喝茶看報的老頭,說這小伙子怎么打扮成這模樣。老頭沒好氣地說:‘這叫奇裝異服,跟洋人學的!剃的那個頭,前面看是男,后面看是女,有個名字叫‘叔叔阿姨頭’——那大腳褲子叫什么‘喇叭褲’。這世界,真的要變修了!”
聽到這里,玉荷又對天寵說:“乖乖,你考上大學,可不準弄成這個不男不女的妖怪樣子!”
“不會的,媽媽!”天寵忙說。
冬至第二天,天寵吃過早飯去上學,看到校園里張貼著紅紙標語:
“熱烈慶祝黨中央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成功召開!”
“把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解放思想,開動腦筋,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
……
下午全校師生在小操場上聽邵校長傳達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天上布滿陰云,有小風,很冷,主席臺上邵校長卻講得滿頭生汗,情緒十分激昂,好幾次敲起了桌子。老師們臉上也都顯出無比興奮的神情。無論年級高低,學生們都不同程度地感覺到,我們的國家將要發生一次偉大的變革,于是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
這天是周末,開完會已經四點。冬天白天短,趕緊放學,讓寄宿生好趕路。天寵在校門口等明娟一塊回家。回到家里,見奶奶在堂屋里收拾著行李包,準備明天出門了。
朱文進回來時,夾肢窩里夾著一份《新華日報》,手里提著幾包熟菜,一臉喜氣。
“不是曉得晚上搟面條么,怎么又買熟食?”玉荷不解地問。
“高興啊!今晚我要添菜,好好喝上幾杯!”文進晃了晃手中的報紙說:“黨中央成功召開了十一屆三中全會,我們國家真的要徹底告別過去,不再提‘以階級斗爭為綱’,以后全力以赴搞生產,搞經濟,走改革開放的道路,奔向四個現代化的康莊大道。農村政策很快就要有變化。打倒‘四人幫’都兩年了,再不變化不行了!”
“怎么變化?再變化不會像五八年之前搞單干吧!”巧珍說。
“保不定啊,媽,我告訴你……”文進輕聲輕語說了個小道消息,說是安徽省已經有地方偷偷搞起分田到戶,實施“大包干”,收下糧食后,首先交給國家,保證國家的,留下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啊?還有這事!這不等于單干嗎?”巧珍聽了興奮起來,滔滔不絕地說,“想當年單干的時候,家家戶戶哪個不肯干活?起早貪黑,不要人催,不要人喊,收成歸自己么!哎呀呀,那個時候別的不說,光田頭角腦上種的瓜瓠茄兒豇豆扁豆都來不及摘,來不及吃,糧食就別提了,家家屋里都有個大糧囤子,哪里會餓肚子!”
“媽,你先別聲張!依我看這‘大包干’很快就會傳開來。不打破農村生產‘大呼隆’,農民就脫不了窮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