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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寵和同桌寶龍成了一對好伙伴。
葛立中二子一女,老大兒子寶勇,老二女兒寶芳,寶龍是老三。雖然是大隊主要干部,葛立中對子女卻不像劉步云那樣嬌慣縱容,而是嚴厲得近乎苛刻。聽說他家里吃飯分兩張桌子,葛立中一人獨占八仙桌,其他人都坐在小飯桌上,家里做了好吃的都端到八仙桌上讓他享用,吃剩下來的才給老婆孩子吃。有一天傍晚天寵到寶龍家去,看到葛立中一個人坐在八仙桌上喝酒,面前是一大盤熱氣騰騰的拌羊肉,撒了很多胡椒粉,葛立中一邊吃一邊“吭、吭”地打著響鼻,顯得很享受、很愜意,而一旁的家人吃著白粥佐煮咸豆,方知傳說是實。
莊上人都說葛立中這人沒有兒女心。其實也不然,如今老大在朱家橋小學代課,老二在供銷社站柜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他這個人只是在家里唯我獨尊慣了,也是一種人格。
天寵對伙伴從來很大方,有好吃的東西都分給寶龍吃。朋友也是吃出來的,寶龍對天寵越來越有感情,形影不離。天寵在寶龍身上看到了鄭榮健的一些影子,而他們的家庭卻如此懸殊:一個尊貴,一個卑微。
考上高中以后,天寵想起榮健,多了一份難言的感傷。即使鄭家不出事,憑榮健的學習成績也肯定考不上高中。天寵是個性情忠厚的孩子,在獲得快樂和取得成功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念起跟他親近過的人。
寶龍身上卻有些勢利味兒,把同學看成三六九等:班干部他接觸,穿著體面家里有錢有勢的他接觸,忠厚老實家境貧寒的普通同學他愛理不理。這不,就在馮世旺退學后沒幾天,班上來了一位新生,他甚至丟下天寵,跟人家熱絡去了。
這位新生叫袁平,今年十六歲,是體育老師徐天民的外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他從常州城帶到朱家橋中學插班來了。剛剛領到班上時,同學們無不眼前一亮:他身材頎長,稍顯單薄,剪個利利索索的小平頭,白襯衫掖在筆挺的藍色長褲里,腰扎真皮褐色皮帶,腳上穿著一雙高幫回力球鞋,身上透著城市人才具有的優雅氣質。來了幾天后,同學們發現他學習成績卻一般,但非常會侃,懂的東西多極了。晚自習第二節課后班主任就不來了,不少男生便簇著他坐到教室后面的黑板報下,津津有味地聽他開講。他講“四人幫”在北京是如何被抓捕的小道消息,講美國服役的所有航空母艦的型號和戰斗力,講新電影《萬水千山》中的槍戰特技鏡頭,講在西藏海拔4200米的昌都地區首次發現的恐龍化石,講泛美航空1736號班機與荷蘭皇家航空4805號班機在加納利群島的機場相撞,583人罹難……天文地理,政治軍事,國內國外,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農村學生幾乎沒有聽說過這些事,在他的“知識大爆炸”面前都成了小學生,對他崇拜極了,感到成為他的同學真是一種榮幸,感到他成為他們的同學簡直是一種委屈!
更讓人佩服的是他會畫畫,畫得比學校里的美術老師要好上幾倍,簡直就是個畫家。他對著同學畫素描,一支炭鉛在手,在白紙上勾勾劃劃,不出十分鐘,一張頭像便告完成,神形畢肖;畫速寫,逮哪個畫哪個,寥寥幾筆,被畫者往往自己還沒察覺,其動作神態就被勾勒出來了,甚至同學考試時在桌肚下作弊、女生在路上附耳朵說悄悄話,男生踅進園地的豌豆架間小便都入了他的速寫夾,讓人看了忍俊不禁。他最愛畫的是戴著大蓋帽的中外軍官,戴頭盔穿鎧甲騎著戰馬舞刀持槍的古代將士,飛機,坦克,軍艦……每畫成一張,馬上就被同學爭著搶著討要走了。在他的影響下,班上竟然有幾個男生成了狂熱的美術愛好者,晚自習不看書做習題,專門用來臨摹他的畫。
寶龍飛蛾撲火般地黏了上去,很快成為袁平的跟班。袁平愛打乒乓球,他專門跟他撿球;袁平到學校豬圈畫動物速寫,他跟在后面,差點兒跌進露天大糞坑;勞動課上指派給袁平的活計,他全部代勞;袁平說愛吃一種嫩脆的“茄瓜山芋”,他偷偷帶來一書包……袁平卻只給他畫過一張線條粗放類似速寫的《八駿圖》。他心里雖然有些不悅,還是很寶貝地收藏起來。讓寶龍想不通的是,天寵雖然沒有跟袁平討畫,袁平卻把一幅戰艦在大海上破浪航行的鉛筆素描贈送給了他,畫得美侖美奐!天寵帶回家貼在墻上,文進見了大加贊賞:“太專業了,這個學生將來肯定是吃美術飯的!”
沒過多久,寶龍卻跟袁平不再來往了。非常決絕,可以說是一刀兩斷。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那一天,袁平問朱家橋附近有哪些集鎮,哪個集鎮最好玩。寶龍說數洪灣鎮最大,最好玩。袁平便約寶龍星期天一塊兒去洪灣。寶龍高興極了,一來感到非常榮幸,二來跟袁平到鎮上玩,肯定能沾上光,買點好吃的分享。他告訴袁平,洪灣鎮上的脆餅最有名,有巴掌大一個,表面粘滿了芝麻,又甜又脆又香,去了不可不吃。
袁平說:“吃?!?
寶龍跟著大聲說:“吃!”
星期天,兩人向洪灣進發。一路上說說笑笑,腳步輕快,一個小時就走到了。在長達三華里的中心大街上,他們東瞧瞧,西望望,興致盎然。逛百貨公司,逛新華書店,逛集市……逛了不少地方,袁平卻什么也沒有買。寶龍心里不禁納悶,懷疑他是不是忘了帶錢哦?都有些著急了。都有些沮喪了。臨回時,袁平終于走進了副食品商店,寶龍這才舒了口氣,跟著便興奮起來。
寬大的玻璃柜臺里面,洪灣脆餅赫然在目??境山裹S色,表面沾滿芝麻,寬大厚實,有如熊掌。標價不菲:一角錢一只。袁平從褲袋里掏出一張五元鈔票,要了六只。服務員往紙袋里裝時,寶龍在后面暗忖:一人三只;或者袁平四只,他兩只,也行。能吃到洪灣脆餅,就算不虛此行了。他在后面咽了口唾沫,“骨篤”一聲,很響亮,感到很不好意思。
來洪灣時,一直是寶龍在前面領路。出了副食品商店,袁平則先走在了前面,寶龍亦步亦趨。寶龍邊走邊等著袁平分脆餅。袁平卻手持紙袋只顧走路。寶龍想,他肯定等出了鎮子再分,城市人不像農村人,在大街上邊走邊吃太不文明,太粗俗。
出了大街向西,經過了制藥廠,經過了洪灣中學,經過了生豬養殖場,總算走上了鄉間土路,袁平從紙袋里拿出一個焦黃的脆餅,像鑒寶似的觀賞著,還用鼻子聞聞。寶龍都等得迫不及待了,心里說:“別磨蹭了,脆餅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玩的。快分吧!”
袁平卻沒有分?!翱┼?!”很文氣地咬掉一小角,慢慢地咀嚼,細細地品味。寶龍見袁平忘了身后的他,重重地咳了一聲。袁平像沒聽見,邊走邊吃,健步如飛。
寶龍終于明白,袁平壓根兒就沒打算分脆餅給他吃——他今天只是充當了一個帶路人的角色,而且沒有任何報酬。這難道就是他的偶像袁平?這難道就是他的好朋友袁平?一種被愚弄的恥辱感像尖刀一樣扎在他心上,熱血直往頭頂上涌,渾身都哆嗦起來,卻無從發作。耳朵里不斷聽到脆餅被咬碎發出的響聲,鼻孔里聞著脆餅特有的芝麻香、麥粉香和紅糖的甜香,他郁氣盈胸,腹中倒像有一只蛤蟆咕咕叫喚——在美食面前,人更容易感到饑腸轆轆!
來洪灣鎮的路上,兩人談笑風聲,甚至談到班上哪個女生最漂亮,哪個男生長得最丑的話題;回朱家橋的途中,袁平不再與寶龍搭訕,自顧自地走在前面,邊走邊享受著好吃的洪灣脆餅。太陰險了!太可怕了!城市人!寶龍由羞辱變為激憤,不依不饒地緊跟著袁平,始終保持兩三米的距離,心里怒罵:“×養的!狗日的!卑鄙小人!”罵歸罵,此時他尚心存僥幸,希望袁平會動惻隱之心,哪怕分一只脆餅給他。如果這時袁平給他一只脆餅,他還會原諒他的。他現在已經不在乎吃這個脆餅了,而是他的自尊心必須得到維護……
然而袁平就是不給他脆餅。大約走出四里路開外,袁平扔掉紙袋,把最后一只脆餅拿在手里,依然很文雅地先咬掉一角。寶龍終于絕望了,泄氣了,崩潰了,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兩人的距離越拉越大……當袁平轉過一片樹林不見了身影,寶龍一屁股癱坐在路邊,忍不住淚流滿面,痛苦得直打干噦……
袁平和與本班女生趙秀蘭悄悄地談起了戀愛。
趙秀蘭是趙家浜大隊支部書記趙春喜的女兒。趙家浜是個十三個生產隊的中等村莊,“文革”期間一度以大搞農村愛國衛生運動轟動全國,上過紀錄片《新聞簡報》。在趙春喜的治理下,這個村莊每一條巷道清潔得見不到灰塵,社員群眾家里再窮,也打掃得窗明幾凈,廁所里不許有糞蛆,飯桌上不許有蒼蠅,據說夏天晚上農戶都不需要升蚊帳。社員群眾除了搞生產,就是搞衛生。和劉步云一樣,趙春喜是大潼公社很有威望的大隊支書。
趙秀蘭是趙春喜的掌上明珠,生得珠圓玉潤,嬌艷如花,雖然學習成績不理想,但他還是通過走后門托關系讓秀蘭上了朱家橋中學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