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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她你還沒婆家哩!”明娟嘻嘻笑,其實她是告訴天寵苗紅香真的十六歲了,因為小時候帶弟弟,上學比較晚。
“你這個死妮子,笑話我沒人要。你要笑話我,也把我介紹到朱家橋,以后咱倆還在一起玩。”苗紅香也嘻嘻笑,轉頭看天寵,眼睛亮爍爍的。天寵不敢和她正視,低下頭只管啃瓜。
“好啊好啊,回頭我就跟我干媽去說,要她給你介紹!”
聽明娟這么說,天寵心里一動,想起了榮健……他無聲地笑了笑,不宜察覺地搖了搖頭。
明海從廠里下班回來,見小妹婿來歇夏了,非常高興,忙加入弄晚飯的行列,負責剪螺螄。剛才海勇從蘆蕩里耥螺螄回來,聽奶奶說明娟領著小姑爺來找他玩,忙從竹簍中倒了半淘籮螺螄送過來。湖蕩里的螺螄很肥美,加姜蒜辣椒爆炒出來,鮮得不得了,又特別下飯,對于大人們來說,也是佐酒佳品。
天寵特別喜歡吃螺螄,而且是吃螺螄的高手,不需要拿縫衣針或竹簽來挑,嘴唇一碰一吮,螺肉就完完整整地出來了。因為吃得熟練,萍萍和蘭蘭都自動站到他身邊,一邊一個,小警衛似的,張開小嘴等著喂,十分有趣可愛。萍萍喊天寵“哥哥”,方言口音就是“鍋鍋”,蘭蘭還有些矯舌,居然發音“多多”。玉荷在旁邊看了發笑,對明海和春霞說:“我們兩家做親,這稱呼還真是繞舌,旁人不知道還以為亂了輩分。我和春霞是表姐妹,天寵喊春霞姨娘,喊明海姨丈,可你們是明娟的哥嫂,這樣好像明娟倒比天寵大了一輩,其實他倆就是平輩,將來兩人結婚后天寵是要跟著明娟喊你們哥嫂的,現在亂喊不要緊——到時候,萍萍蘭蘭是喊天寵姑父的!”
明海春霞聽了也發笑,說是有些亂,不過農村里這種情況也不少見,因為兄弟姐妹間的年齡差距有超過二十歲的,幺弟幺妹娶嫁前后,親戚之間的稱呼確實令外人難以厘清。但鄉下人的理論是:“各喊各調”。也就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到什么份上喊什么稱呼。
這就扯上明娟的兩個姐姐了。
明海說:“明芳姐和明英姐還沒見過天寵,如果見到了肯定歡喜得不得了。”
春霞說:“你媽媽走得早,不然這暑天姐姐們肯定要回來過上幾天,我這里便也熱鬧了。”
玉荷嘆息著說:“我親家母沒得福,要是還在多好!”
明娟停下筷子抹起了眼淚。天寵停止了吮螺獅。萍萍蘭蘭忍耐不住,“鍋鍋”“多多”地催促起來。玉荷便說:“好了,別提傷心事了,看眼下這光景,有多好!”
晚上在院子里乘涼,大家又談了會兒家常。玉荷說白天走路累了,提議早睡。明娟平時睡廂房,玉荷就和她打伙兒。天寵一個人睡在東房間黃宜新空出來的床上,白天明娟就細心收掇過了,用熱水揩了涼席,撣了蚊帳,擺上涼枕和薄毯,還不忘放了蒲扇和手電筒。春霞問天寵一個人睡怕不怕,天寵說不怕。玉荷在旁邊說:“他打七歲起就一個人獨睡,早習慣了!”
次日吃過早飯王玉荷就要走,春霞和明娟都挽留她多呆一天,哪怕吃過中飯再走。玉荷說:“不了,家里活計多哩,多少人都在等著娃娃衫,有生意做還是盡生意做,顧客是冷落不得的。咱兩家都成親家了,以后來往機會數不清哩,更何況過幾天我又要來帶天寵了!”
只好放行。玉荷囑咐兒子:“天寵,在這邊乖乖的,跟在明娟姐姐后頭玩,別亂跑。”又對春霞和明娟說:“不要特為招待他,這孩子從小嘴不刁。”春霞笑道:“不特為,但也不能‘新姑爺上門,薄粥一盆’——把他弄怕了,下次不敢來了!”
天寵和明娟一起把玉荷送到渡口,看著渡船劃到對岸。看到媽媽上了岸旋即隱沒在一片青紗帳中,天寵心里惘然若失,站在那里不肯走。想到媽媽形單影只走三十里路才能回到朱家橋家中,他鼻子泛酸起來。所謂母子連心,天寵是個孝順的孩子。
“弟弟,別站了,我們回家吧!”明娟在旁邊輕柔地喚他。
回到家里,春霞領著萍萍和蘭蘭到后園采摘蔬菜去了。明娟趕緊洗起了衣服。夏天一家人天天要洗澡,哪天都積一桶衣服,嫂子身子沉重,現在只能做些輕巧事兒,所以家里的事務,能攬手的明娟全都攬過來了。
天寵躺在絲瓜架下面的竹床上看那本《江蘇革命故事選》,看到對敵斗爭的精彩處,情緒激昂,猛地坐起來,竹床“嘎嘎”直響,臥在床下的黑子以為發生了什么事,猛地躥了出來,倒又驚得一群雞奓起翅膀慌亂奔逃。天寵沒想到自己下意識的一個舉動竟產生這樣的連鎖反應,坐在床上怔住了,朝廚房屋檐下洗衣服的明娟看,明娟也抬頭朝他看,善解人意地莞爾一笑。
天寵跳下床,在院子里閑走。他油然想起四年前的夏天到草饅莊的情景,想起了表弟興杰,于是故地重游似的回顧起當年兩人在這兒的調皮過程。他在廂房里的床下又找到了那只綠漆工具箱,拖出來打開一看,還是那些工具和機器零件,好像那天他們玩過后這箱子壓根兒就沒再打開過。他又來到他們練刺殺的那棵泡桐樹跟前,卻找不到留下來的洞洞眼眼了。
他準備轉到屋后的菜園里繼續緬懷,萍萍和蘭蘭雀躍著過來了,手里舉著剛采摘的嫩黃瓜,瓜蒂上的黃花連在上面。春霞拎在菜籃跟在后面,另一只手上居然拎著一條三四斤重的大花鰱,尾巴直往上撩。明娟問:“姐姐,哪來的魚?”春霞喜滋滋地說:“張絲網的水生老爹的劃著漁船從鎮上賣魚回來,被我看見了,問他還有沒有魚,他說還有一條大頭鰱子,我就要他把船攏過來稱給我。聽我說是買了招待咱們天寵的,他從活水艙里拎出來往岸上一扔,說:‘送給我們草饅莊的小姑爺吃吧,算是我老爹的小小見面禮!’哎呀,天寵,你今天可有口福!”
天寵聽了,心里暖洋洋的,感到這地方真是民風淳樸。
下午一點多鐘,天寵正在竹床上午睡,突然被黑子的吠叫聲驚醒。院門閉著,外面有人在敲門。
“來了!來了!”在堂屋里和嫂子侄女們睡在一起的明娟起身去開院門,剛一打開,三個黝黑精壯的少年跨進來,精神抖擻,興高采烈,個個像小兵張嘎,又像是剛在蘆葦蕩打了伏擊勝仗的敵后武工隊員。
“貴鎖,春來,你們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明娟高興地問。
“他倆上午就回來了。回來了就找我玩,我說‘明娟昨天去找你們了,她姑爺來了’,我們就相約下午一塊兒來玩了。”海勇搶著回答道。
“他在午睡哩……”明娟朝竹床那邊看,見天寵已經坐起來了,因為沒有醒透,有些懵懂的樣子,便“撲哧”笑了,帶領三個人走了過去。
不一會兒大家就搞熟了。五位少年在竹床上熱熱鬧鬧地侃起來。什么都侃。天寵豐富的知識面和優秀的表達能力讓三個新朋友折服。后來四個男孩甩起了撲克,明娟則去炒蠶豆款待他們。約摸四點多鐘,到了吃晚茶的時間,三個少年識趣地告別,邀約天寵晚上到小學操場上乘涼,聽老郎中說書。
“姐姐,你這三個同學人真不錯!”天寵由衷地對明娟說。
“是啊,他們對我可好呢。小莊子上的孩子實誠,不像你們大莊子,心眼兒多。”明娟笑著說。
“他們哪個成績最好?”
“海勇。海勇數學好,是課代表。”
“哦。難怪撲克打得好,會算。”天寵說。
夏夜,陸漢成老郎中是草饅莊最受歡迎的人,因為他會說全本的水滸和三國,還能把聊齋里的文言文轉換成蘇北里下河地區的方言俚語,聽得乘涼后回家的孩子閉著眼睛緊緊拽住大人的手,生怕在哪個旮旯里突然看到鬼魅狐影來。今天晚上,他講到水滸里“梁山泊林沖落草,汴京城楊志賣刀”這回。京師有名的街頭波皮、諢號“沒毛大蟲”的牛二,纏住在天漢州橋上插標賣刀的“青面獸”楊志,妄圖訛詐他的祖傳寶刀——
“牛二問:‘這刀第一件好處是什么?’
楊志說:‘削鐵如泥!’
那牛二把二十文銅錢摞成一垛兒,要楊志用刀剁。楊志掣刀在手,覷準了一揮,銅錢全劈成兩半。圍觀的人紛紛喝彩。
牛二又問:‘這刀第二件好處是什么?’
楊志說:‘吹毛得過。’
那牛二從腦袋上揪下一綹頭發遞給楊志。楊志把頭發照著刀口只一吹,那頭發全成了兩段,紛紛揚揚飄下地來。眾人更是彩聲如雷。
牛二再問:‘這刀第三件好處是什么?’
楊志說:‘殺人刀不沾血。’
那牛二……”
說到這里,陸漢成突然斷了句,小操場上幾十個人正聽到緊要處,生怕他賣起關子,正準備求他繼續往下講,只聽見“吱咕咕”一陣亂響,陸漢成屁股下鋪出一串臭屁來,濃度之大,讓坐在下風的人忙不迭地捏住鼻子,屏住呼吸,有的則猛搖扇子驅散臭味。“屎急屁來催啊!”陸漢成施施然站起來,在眾人的嘆息聲中到教室后面的學校廁所出恭去了。
等了五六分鐘,陸漢成還沒有回來,性急的人忍不住罵,“老東西人老屎多,不知要屙多少時間”,還有人詛咒他,“不要掉進茅廁里喲”,和海勇、貴鎖、春來坐在一起的天寵忽然覺得喉嚨癢癢的,大聲說:“我來接著往下說吧!”
便如竹筒倒豆子,把剩下的部分全說了。
村民們競相喝彩,說這孩子一點也不比老郎中說得差。夜幕中人們看不清天寵的臉,好多人在問:
“這是哪里來的孩子呀?這么有本事!”
“他是明娟的小姑爺!名字叫天寵!”海勇興奮地站起來大聲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