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是我家買的,是你家買的?”
“你有什么資格獨占瓶里的酒?”
“瓶里的酒大隊不要了,劉支書叫我挑去賣酒瓶子的!”
“劉支書叫你吃屎你還吃哩!”
“放屁!你二神經是吃屎長大的?”
“劉支書叫你做龜你還做龜哩!”
“二神經,你把話說清楚!你這個沒有爺娘教養的家伙!”
“媽的,老子活了四十幾個周年,你還罵我沒得爺娘教養!”二神經拾起一個酒瓶往鄭景山頭上一敲,頓時頭破血流。
二神經見事情搞大了,像兔子似的溜得無影無蹤。
鄭景山挨打后,一手把著酒瓶擔子,一手捂住傷口,走到大隊診所。朱文進見狀,馬上替他處理傷口,整整縫了七針。頭上裹了紗布后,像個從上甘嶺上下來的戰斗英雄,只不過滿臉晦氣,仍掙著去賣完酒瓶,回家一頭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屋頂,像在數著椽子。
姚春花從地里回來,大驚失色,問明情況后,馬上跑到大隊部,找到劉步云哭訴……
第二天,劉步云把二神經叫到大隊部辦公室,噼里啪啦打了四五記耳光。
二神經被劉步云這頓耳光打得七暈八素,靈魂出竅,蔫頭耷腦。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果然,二神經被大隊部棄用,第二年春節后被遣到十八生產隊看護桃園去了。事實上這兩年大隊召開批斗大會次數越來越少,對“黑五類”的專政也相對溫和。都是本莊本土的,往上數三代甚至都有親戚關系,骨頭連著筋的,斗來斗去有多大意思?二神經的歷史使命已經過去了,卻在村莊落下了一大堆仇人,暗地里恨不得整死他才好哩!
二神經搬到桃園一間窩棚里住,管理著七八十棵桃樹,日子甚為清閑。生產隊里照顧他,為他記全勞力的工分,按時稱口糧。他要燒草,桃園西側不遠就是生產隊的曬場,草垛上的草盡他去挑;他吃蔬菜,隨便到哪家自留地上拔點摘點,也沒有社員多說他——他一個鰥夫就是敞開肚皮吃,又能吃多少呢?
他養了一條大黃狗做伴,經常看到他帶著狗在河岸上遛達,在田野間逡巡,破衣裳迎風飛舞,活像個野游魂。
冬去春來,三月桃花開。二神經的窩棚淹沒在粉紅色的花海當中。鳥雀穿梭,啁啁啾啾。蜂飛蝶舞,嚶嚶嗡嗡。二神經整天淹沒在甜膩膩的芬芳里,春情蕩漾,不能自已。
不久,便傳出二神經跟牛棚里叫“花花”的小母牛****的丑聞。
十八隊的桃園在朱家橋中學向北約一里路。中學最后一排房屋有幾間是高中女生宿舍,二神經經常摸到宿舍后面,朝窗戶內偷窺,“相中”了一位叫婁小莉的女生。桃熟季節,他摘下七八個大鮮桃,從窗戶外往婁小莉的床上扔,一面還討好地涎笑著。女生們嚇得尖叫起來,紛紛逃出宿舍。男生們聞訊后,旋即攀上圍墻跳出來,追攆著二神經用土疙瘩砸,砸得他鬼哭狼嚎,抱頭鼠竄。
…………
誰也想不到,二神經的末日會來臨得這么快。
六月八日上午,二神經拎著裝有小麥的淘籮上莊換馓子。回來的路上,他攏一戶人家豬圈旁邊的茅廁小便,把淘籮放在腳邊。正尿著哩,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走過來,盯著淘籮里黃燦燦香噴噴的馓子直淌口水。二神經捏著胯下那根丑東西要小女孩去摸,說摸一下就給馓子吃。小女孩就伸著臟兮兮的小手去摸,誰知這一幕正好被過路的一個婦女看到了,大聲嚷叫起來。小女孩的家長聞訊后怒不可遏,操起扁擔就來打,聞訊的群眾也上來助拳。二神經馓子也不要了,倉皇逃竄,狼奔豕突,終于逃出了村莊,不意遭遇中學生放學,道路受阻,而后面義憤填膺的追趕喊打隊伍越來越近,他只得沒命地折身奔上水稻田埂。這一逃居然有效,田埂狹窄,泥土又虛松,追趕的人一擁擠,速度不快不說,還有踩下積水的秧田的。學生們站在大路上吶喊助威——鄭榮健迅速掏出彈弓,奔向另一條平行的田埂,引弓怒射。二神經耳根中彈,趔趄著跌進秧田。后面人一擁而上,棍棒齊下,打得二神經氣息奄奄,被聞訊趕來的基干民兵抬到大隊診所救治。朱文進讓醫護人員剝開二神經一身泥水衣裳,發現到處是傷,整整處理了兩個時辰,送進簡易病房養護。在桃園守家的大黃狗見主人久出不歸,竟然尋到莊上,逶迤找到診所,臥在二神經病床前嗚嗚咽咽。二神經聽見了,人不能動彈,涕泗橫流。
一個禮拜過去,二神經一瘸一跛地回到他的桃園窩棚。就在這天后半夜,大黃狗一直狂嚎到天明。上工的社員走進桃園一看,二神經用他以前專門在批斗大會上抽人的那根牛鞭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桃樹上。
有人說,二神經其實是鄭榮健的彈弓打死的。如要不是那發精準的石子兒,二神經眼睜睜就逃往水蕩邊了,鉆進蘆叢,后面追趕的人就打不著他了。
這之前,鄭榮健用彈弓打鳥,打狗——打人,這是頭一次。
這位十四歲的少年頭一次嘗到了復仇的快感。復仇關乎尊嚴,它如此酣暢。一股暴戾之氣從他的心底深處油然而生。他預感以后還會用彈弓打人,將更精準,更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