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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朱家橋的破落戶二神經死了。有人說這家伙早就該死了,省得在世上丟人現眼;也有人表示同情,說這家伙其實也蠻可憐的;還有人津津樂道地大講特講這家伙生前的各種故事和傳說。二神經的死就賦有了一種傳奇色彩。
二神經,大名李長山,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老光棍。
一九四二年,李長山十三歲時,日本鬼子下鄉搶糧,把他的父母用槍打死在打谷場上,從此和哥哥李長貴伴著瞎眼奶奶,祖孫仨相依為命。兩年后,李長貴只身投奔新四軍,在部隊里作戰機智勇敢,受到軍分區的嘉獎,被團黨委破格吸收入黨,任團參謀處通信員。一九四六年七月,李長貴在江都樊口隨首長視察敵情時,不幸中流彈犧牲,年僅十九歲。
解放后,作為革命烈士家屬,孤兒李長山得到地方政府照顧。他沒讀過書,性情散漫頑劣,不堪大用,一直跟在歷屆村干部后面跑腿打雜,卻“豬鼻孔插蔥——裝象”,自重自貴,狐假虎威,屢屢得罪鄉親,最后落了個“二神經”的綽號。他找不到老婆,連瘸腿寡婦都不肯跟他。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二神經已經三十七歲了。運動的整人特質正投二神經的脾胃,他積極投身其中,把多年的積怨沒頭沒腦地發泄在那些倒霉的專政對象身上,成為大隊革委會沖鋒陷陣的干將,獲得了劉步云的賞識。每次召開群眾批斗大會,他就格外亢奮和狂躁,勁裝上場,把被斗者一個個捆成肉粽子,大會開到高潮時他拎著牛鞭充當打手,鞭梢甩得叭叭響,眼珠子血紅,六親不識。
二神經充當大隊革委會打手上了癮。五類分子見到他,如同老鼠見到貓,點頭哈腰,唯唯喏喏。他似乎挽回了些作為男人的尊嚴。
因為對專政對象捆綁的松緊、鞭打的次數和力道的大小全在二神經手上隨意拿捏,竟然有專政對象的家屬在批斗會前夜偷偷摸到他門上塞紅包,送禮物,這讓他心頭暗喜:有人送禮行賄,這可是大隊主要干部才配受用的,現在居然輪到他二神經了。有一次他麻著膽子把一個已屬半老徐娘的地主婆抱到他那張破舊的單人床上,終于在人到中年時完成了自己的“處子秀”。
有了錢,他就開始耍洋派了:穿上了“的確良”褂子,在口袋上插上“英雄”牌鋼筆,還花三十塊錢買了塊南京“鐘山”牌手表,把分頭梳得滑溜溜的,走在路上像個新女婿。有天早上一個社員看他戴著手表在巷子里晃蕩,故意奉承他:“長山啊,請問現在多少辰光啊?”扁擔倒下來不識是個“一”字的他煞有介事地抬腕看了看:“嗯……現在是六點六十六!”此事遂成笑談。
二神經自從在地主婆身上開了葷,春心熾烈,欲罷不能。但這樣的機會不可能常有,也不能常有——如果暴露出去,大隊革委會打手這碗飯就吃不成了。非但如此,他會從打人者歸類到被打的“牛鬼蛇神”當中去——風險實在太大了!
他家門前是湖蕩,隔壁就是知青點。夏天的傍晚,知青們收工后常在湖蕩里游泳。男知青穿著巴掌大的三角褲頭,女知青穿著鮮艷的游泳衣。男知青從水泥船頭朝湖里倒栽蔥,炫耀各種泳技;女知青像一條條靈活的小白鰷。游累了,男男女女爬上船頭,或當風唱歌、吟詠,或者海吹神聊。這時二神經常常躲在院門后,借助門板上的樹節疤脫落后留下的銅錢大的洞口朝外窺望,目光專門聚焦女知青豐滿的胸部和小腹下面的隆丘,看得涎水直滴,看夠了,回屋躺到床上浮想聯翩,以自慰的方式排遣情欲。
他有時二兩黃湯一灌,甚至麻著膽子跟蹤劉步云,看他摸到哪戶相好的人家去,自己躲在隱蔽處聽壁角。
劉步云和姚春花相好,最早發現的就是二神經。
鄭景山當上大隊通信員后,劃起了大隊部專用的烏篷船。劉步云打發鄭景山劃船出去有事,常常事先設法通知姚春花。等鄭家兩個孩子去上學,他悄悄地摸上門來幽會。為了方便,他專門配了鄭家后門鑰匙。
姚春花是個身體很敏感的女人,床上很會配合男人;尤其愛叫床,這點甚得劉步云歡心,在行事時也哼聲呼應,甚至故意問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逗她回答,借此淫樂。
二神經發現劉步云和姚春花的奸情后,每次躲在鄭家屋后窗洞下竊聽兩人暢意偷歡,心里如貓爪撓心,恨不得替身劉步云去痛快一回。
有一次,二神經趁二人止戈息兵,趕緊抽身離開。他在拐七拐八的巷中行走,由于正在回味著剛才偷聽的細節,沉浸太深,不覺又轉回了原路,一頭撞上了從鄭家后門拐上巷道的劉步云。
“長山,你怎么走到這塊來的?”劉步云有些詫異,問道。
“我有事,不不,我隨便走走……”二神經很慌張,語無倫次。
“沒事不要瞎走啊!”劉步云意味深長地盯了他一眼,大踏步走了。
二神經十分嫉妒老實巴交的鄭景山。通信員是支書的鞍前馬后,支書出門開會由鄭景山劃船來往,大隊宴請由鄭景山買酒打肉,油水自然沾得不少。
一九七三年盛夏的一天下午,二神經在路上看見鄭景山挑著一擔空酒瓶歇在樹蔭下,正把各個瓶子中沒有倒凈的殘酒往一個空酒瓶里攢。旁邊已經攢了一瓶,手上這瓶也差不多有一大半了。
原來這天大潼公社在朱家橋召開水稻豐產田示范現場會。四十五個大隊,各有兩到三名代表過來。現場會開得很成功。會后大隊部管一頓中飯,讓客人們吃飽喝足回去。劉步云是個要面子的人,把聚餐搞得很豐盛,白酒就用掉上百瓶。散席后,鄭景山和一幫跑廚幫忙的雖然吃的是剩菜,也有魚有肉,米飯扒了兩大碗。劉步云叫鄭景山把酒瓶子收拾起來,送到供銷社廢品收購站去。
半路上,鄭景山開始一瓶一瓶的攢酒。今天客人酒喝得豪放而馬虎,剩得還真不少。他一邊攢,不時還仰起脖子稱心滿意地啜上一口……這時候,二神經鬼魅一般出現在他面前。
“景山,今天剩酒這么多啊?”
“嘿嘿,是不少!看,都攢了快兩瓶了。”
“給我一瓶!”二神經嘴到手到,攢好的一瓶酒已經搶在手上。
鄭景山哪里肯依,馬上站起來去奪。二神經沒有鄭景山勁大,又被他硬生生地奪走了,面皮漲得通紅,大罵起來:“他媽的,這酒是你家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