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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茗閣里草草地用過了午膳,望北又連著見了五位茶商,大致定下了未來三年之內供貨的來源。
在第五位茶商離開雅間之后,隨從在旁小聲地提醒道:“小王爺,申時了,陛下午睡差不多該起了。”
望北揉了揉額角,道:“知道了,備車去罷。”
謝老將軍謝之崎——現在是皇上了——七十七歲了,雖然壯心不已,精力卻大不如前了,早朝之后召見幾位大臣,再批閱一個時辰的奏折已經是極限,剩下的事,則慢慢地交給了太子謝子瑯去做。老人家年紀大了格外渴望天倫,前幾年皇孫謝少淵還小,他尚時常帶在身邊逗玩,如今少淵五歲,要開始跟著太師念書識字了,皇帝陛下怕耽誤皇孫課業,不好再頻繁地召見他,于是小王爺謝子珩便被時時召入宮中,陪寂寞空虛的皇上他老人家嘮嗑。
每日皇上午睡醒了之后,例行由望北親手烹上一壺清茶奉上,他坐在床上慢慢喝下之后,才能完全醒過神來。
這日望北去晚了,皇帝陛下已經負著手,滿寢宮地溜達了。
大太監擎著一件貂皮大氅,追在謝之崎后面苦苦勸諫:“皇上,春天風寒,還是披著罷……”
老皇帝中氣十足地一聲吼:“朕又不是坐月子的女人,連這點風都吹不得!”轉頭瞄見進門的青年,他頓時和緩了臉色,笑道,“子珩,你今日可來晚了。”
望北跪下磕了個頭,道:“在天茗閣里耽擱了些許時辰,皇上恕罪。”
“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沒有外人的時候,見了朕不用跪,直接喊伯父即可。”謝之崎把他拉起來,道,“——說到天茗閣,是你外祖父留下的家產罷?”
望北點點頭。
“生意上的事,交給底下的人去打點即可,你還何必親力親為?”
望北淡淡道:“總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袖手當個閑散王爺。”
“閑散王爺好啊,閑散王爺才能時時進宮來陪朕說話……”謝之崎話說到一半,咳了一聲,道,“罷了罷了,你要是喜歡就去做吧,記得不要太過勞累,量力而行。”
望北應了。
謝之崎又笑道:“今日的午后茶還沒煮呢,快去弄來給朕喝。”
望北聞言凈了手,喚宮人抬出整套烹茶器具來,拿滾水洗了器皿,就在殿前花園里烹煮起了今年新上的春茶。
謝之崎著看他煮茶,隨口開玩笑道:“你這茶里,莫不是給朕下了藥了罷?朕一日不喝,就跟那些個犯煙癮的人一樣,渾身都不對勁。”
望北手下一頓,輕描淡寫道:“伯父這是犯了茶癮了。不過這是雅毒,對身子有益無弊,無須擔心。長安也把茶癮很大的人用‘茶公’‘茶婆’呼之,被叫的人不以為恥,反而十分受用。”
“噢,原來如此。”謝之崎連連點頭,又道,“你在長安這幾年,倒是增長了不少見識。”
“我寧愿不要有長這些見識的機會。”望北往紅泥小火爐中扔了兩塊炭,冷聲道。
謝之崎聞言忍不住嘆息,道:“子珩可是在怨朕當年連累了你父親?”
炭火畢剝輕響,黑色的木炭逐漸便紅,就像當年蔓延開來的血色。望北失神地看了一會兒,才道:“不敢。”
謝之崎道:“你就是怨朕,朕也沒有什么好辯白的。當年確實是朕的錯,提前露了馬腳,才引起了昏君的殺心。事發時朕自顧不暇,不然絕不會丟下六弟不管的,你知道的,朕連同一府中的孫兒都保不住……”
他想起昔日承歡膝下的長孫少瀾,不由又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望北面無表情,點點頭,道:“子珩明白。”
簡簡單單四個字,竟把老皇帝的話給堵死了。
謝之崎晚年才登上皇位,還沒有習慣皇帝那種至高無上的威勢,望北同他說話態度不冷不熱,他也不以為忤,反而會時時愧疚當年的謝家的慘案。
大太監在一旁幾乎要掩面嘆息,小王爺甩臉色給圣上看,圣上還要陪著小心,這都叫什么事兒啊。
茶很快便烹好,望北親手盛了一碗出來,還未端到謝之崎面前,旁邊立刻有宮人小步趨上前,道:“奴才斗膽,小王爺這碗茶,可否先讓小人試上一試?”
那人自然不是要試茶湯滋味,而是試毒。謝之崎剛登上帝位不久,政權還不穩,想殺他的人可以排隊排出山陰城外,故飲食起居都要一百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