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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轉眼間,那個凡事以「利益」考量而拋棄她的「家族」,突然嚴懲當年將她掃地出門的成員,心悅誠服地將她迎回「家族」,并讓她執掌家主;所有從原料到產品、外銷的供應鏈相關行業與商會,不是直接被她壟斷,就是有她的合股;王國內主要幾間大型銀行的經營權都在她手中,她還能利用放貸的手段繼續擴展影響力……
直到她成為字面意義上的「富可敵國」時,王室才赫然驚覺已經對她莫可奈何了──即使是收回特權也沒有用。或者說,「沒能力」收回特權。
刺客,只會在最后一刻亮劍。
從被看作「已經沒用的工具」,到成為眾多行會、商會、股份公司的「阿孃」,不到十年的時間。
可能也正是如此順遂,她反而沒得到任何快感:無論是對曾經的家族成員復仇,還是坐擁金山銀庫;因為一切不過都是在她的預料之中,順理成章地推展開來,于是就沒有任何值得「開心」的事。
唯一讓她感到開心的事情,是從繁忙的事業經營中,抽空到這偏僻簡陋的農莊。但總覺得還不夠;這種開心的感覺,完全達不到滿足。
──即便是得到「哥哥」的擁抱,還是不滿足。
「琦茗,」
儘管妮娜的眼神依然飄忽在煙霧中,被呼喚到名字的她仍盡職地專心等候她的指示。
「這個國家里,有比我更有錢的男人嗎?」
「沒有,阿孃。」
不必參照任何數據,幾乎是真理般的結論,讓琦茗想都不用想都能直接果斷答覆。
「那就好。」
她看似十分安心地笑了笑。
「不可能有人比我更有錢。如果我樂意的話,甚至可以直接把這個國家買下來……」
也許其他人會覺得這只是妮娜吸食鴉片煙而隨口說出的夢囈,但琦茗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妮娜所掌握的資產,她說的是實話。
「但我需要的不是錢……我討厭錢……討厭『利益』……我只不過是………」
已經被鴉片煙跟睡意交纏的妮娜漸漸無法組織出正常的語句。
她茫然的寶藍色眼睛,望著窗外的綿綿細雨吐出無奈地嘆息。
「……是不是,再多的錢都買不到……………」
琦茗悄悄地回收妮娜手中的煙槍,小心翼翼地把進入夢鄉的妮娜移到床鋪上。
※
刺耳的尖叫聲劃破被細雨壟罩的夜空
凄厲的慘叫,讓男子立刻從床板彈起身來──其實他早就預料到的。然而有太多的事情,即使預料也無可奈何。
他立刻衝出自己的房間,直接闖入隔壁的房間:也就是慘叫聲的根源。
從床上翻滾下來的女子,抱著失去右手的肩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與嚎哭,伴隨著女子無法自主地嘔吐:
「不要!呃咳!不要!呃咳!呃咳!嗚噁──」
白皙的絲質睡袍立刻被不斷從女子喉中傾出的未消化物弄得一團污漬。
男子沒有顧忌那么多:他迅速跪在女子身旁,拍著她的背,讓她的呼吸管不至于受傷;嘔吐物一口一口地從她嘴里嗆咳出來。
或許是恍惚,或許是本能,她緊緊抓住男子:「不要!不要!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不要……不要……」
他也只能盡己所能地安撫著她,摸著她的后腦勺,摟著她的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不要……不要……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拜託不要……求求禰……求求禰……不要……不要……對不起……對不起……」
無盡的淚水、反覆的單詞,以及間或的嘔吐,她的身體似乎只剩下這三種反應。她的人生只剩下這三種反應。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拜託不要……」
男子把她緊緊摟在懷中:「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你沒有錯。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但他的聲音似乎傳達不進她的耳中。她的哭喊與懇求,也傳遞不到任何地方。
雨聲,終于蓋過了她的哭聲。
分辨不出是哭累到睡著,還是過度高昂的情緒讓身體承受不住而昏厥過去,女子在他懷中安然地閉著哭紅的眼睛。
「……琦茗,麻煩你了。」
早在房門外待命的侍女,拿著水桶跟抹布走進房內,開始清理一片狼藉的地板。
考慮到琦茗等一下應該會幫她把那件弄臟的睡袍換掉,他把女子安置在地后,自己走出門外,旋即撞見一臉擔憂的蘇瑪依。
「……沒事,你去睡吧。我去把自己弄乾凈。」
說罷,他下樓走到中庭,打了幾桶井水從頭往自己的身上潑灑,把身上的穢物沖掉。
一桶。兩桶。三桶。無數桶。即使他身上已經沒有任何臟污,但他也只能不斷靠著這樣的沖洗,好把自己發燙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頭家,」
不曉得是剛好完成清理工作,還是覺得必須打斷男子這種無意義的行徑,一旁的琦茗終于叫了他一聲。撐著傘的她,遞給他一條乾凈的毛巾──儘管這在雨中的意義不大。
他粗魯地拿起毛巾擦拭臉頰與胸膛,一邊問道:
「昨晚你有給她抽鴉片煙嗎?」
「有。」
帶著準備接受斥責的覺悟,琦茗果斷而冷靜地回答。
但男子的怒氣并不是導向她。
「所以說那玩意兒一點用也沒有!」
他把毛巾狠狠地甩到一旁的空地上。
「什么『萬靈藥』!如果給她吸鴉片就能杜絕這種事一再發生的話,我還真寧愿她多吸一點!但為什么!為什么連那種高級的藥品都沒有效果!為什么!」
為什么──理由他自己也再清楚不過。
即使明知道理由,他還是只能抑制不了滿腔的「為什么」。
男子將幾乎無人知曉的農莊位置只透漏給了她;那是他對她的承諾。
然而,從那天起──當她還在慢慢收購碾米廠的時期,琦茗已經在她身旁。也幸好她身邊有琦茗,這位萬能的侍女自己騎著快馬把陷入混亂的她帶來這里:
──她拒絕了自己的名字。
只有呼喚她的乳名「妮娜」,她才有反應;除了簡單的詞匯,所有事物都一概不知;彷彿失去了大半的記憶,即使是隨身服侍她的琦茗,她也都不認識──她唯一認識的只剩下「哥哥」──她最新也是最后的「家人」。如果他稍微離開她的身邊,她的反應只有哭、鬧、以及目光無神的呆坐。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直到某日早晨,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她在早餐時間寒暄了幾句,便讓琦茗騎馬載她離開。
一段時間之后,又出現類似的情況。當時琦茗已有能力調派馬車載她來農莊,馳道也是從那個時候才開始重建。
之后幾乎沒再出現那種情形,只是兩、三個月一次在農莊留宿時,都會出現如同剛才那樣的哭嚎。
原因不在他身上──至少不是「全部」都在他身上。
久違地動怒后,他喘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恢復冷靜,問向一旁的侍女:
「這種狀況發生過幾次了?」
「今年以來第一次。去年……總共五次。」
「都是來這里時發作的?」
「除了有一次是有業者特意送來高級的羔羊肉……」
「…………──嚇啊!」他重重地把拳頭捶在井口的石墻上。這讓受過訓練的琦茗也不由得受驚地全身顫抖了一下。
「……讓她以后不要帶肉品來了。」
他早就肯定:是肉的腥味會讓她回想起不堪的那個晚上,于是才會反覆出現這種情況。
「恐怕很難辦到,頭家。」琦茗靜靜地回覆道:「阿孃每次要來這里時,一定會準備鮮肉──」
「那她到底是為什么要這樣折磨自己!」
被男子突然的怒吼嚇住,琦茗立刻中斷發言。儘管遠遠比不上他們兩人的羈絆,隨侍在側的琦茗憑著多年來的相處,知道他是一個情緒相當穩定的人──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喜怒哀樂的人。
「幾乎沒有」。但他還是會發怒:每一年。每一次。每一個同樣的情境。
待男子冷靜一些后,琦茗補充道:
「……阿孃可能是覺得,如果有你在身邊的話,她就能克服了……」
琦茗的聲音隨著自信的縮小而慢慢隱沒在雨聲當中。
這個可能性當然他也有想到,但是──
「我沒有那個能耐,」
他望著琦茗的兩眼中,帶著些微的悲憤與無奈:
「我沒有那個能耐。這個世界上有那個能耐的人不存在。」
是已經不存在,還是不曾存在?──他的心里莫名地浮現蘇瑪依當時的詰問。
男子寞落地坐到井口邊的石墻上,淋著綿綿細雨:
「……你回去睡吧。」
「頭家,那你呢?」
琦茗難得出現擔憂的神情。她是打從心底擔心著他──他們「兄妹」。
「……我不知道。」
說罷,他抬頭望向距離天明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的黑夜。
醒著也不是。睡著也不是。
如果能熬過每個夜晚都不入眠,是不是就能擺脫噩夢?
他不時這樣想過。也嘗試過。
但都沒有用。
【任務等級☆☆☆☆:解決「妹妹」的困擾《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