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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不會是CICI吧?”
“不是。”其實我應該說是的,下一個,她問下一個的時候就答是。
“是我嗎?是我的話你不怕說哦。”晴晴先是不可思議地對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故作羞答答的模樣。
公交車剛好停在紅綠燈口,我們在車上,車在馬路上,車里頭很擠,馬路上還有很多車很多行人。可是這幕喧雜的背景卻在傾刻間變得空白,連時間也似突然停頓,整個空間仿佛只有我跟晴晴兩個人,我低下頭沒有回話,她也沒有繼續發問,十分安靜。
直到車子發動,斜陽才好不容易地推開檔隔的樓房,興奮地揮灑出金色的光芒,從晴晴跟我的臉上一掃而過。世界又恢復了喧嘩,時間也流轉得飛快,猶如上緊的發條一下子脫了鏈,公交車向左拐了個大彎,然后徑直駛向畢業的那一天。
天好像在下雨,又或者只是雨后的濕氣。這是個沒有陽光的早晨,我點了根煙步出露臺,很自然便望向陰霾的天空,靜靜地看著燒逝的生命,在不屬于這個季節的涼意中飄渺,散去。
永恒只存在于天堂,但這里不是,我并未拾起晴晴留下的玻璃鞋,因為十二點只是一個童話。
“歡迎光臨,你是來取月餅的吧,對了,經常和你一起來的那位女生,剛才匆匆忙忙地在那邊桌子上放下雨傘就離開了,你們是約好的嗎,前天好像也是她拉下的說,你要給她帶回去嗎?”
“不了,如果她再來,麻煩你幫忙交還給她吧。”
(四)
我數算著夏天,曾有過風雨幾場,那驟來的都經已驟去,仲然有下不完的模樣。
5月22日,雨。1855年今天,雨果逝世,雨果曾在《悲慘世界》中寫道:“也許地球只是天庭的監獄,因為你仔細觀察人生,它到處都在受懲罰。”
原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相信已經走在了自己應該走的路上,他會小心地觀察旁人,盡量避免接觸,從他人的喜怒哀樂中體會這個世界,在自己精心砌筑的防護墻內,溫馨與恐懼,快樂與痛苦都可以無限放大,卻不用害怕受傷,也無需傷害別人。今天是5月22日,第一次出賣自己。
比起昨天,今早頭痛得更具有質感,像是被晴晴的手抻進頭蓋骨內,溫柔地撫摸著,腦漿已到了馬上便要噴射出來的地步,而她的手卻猛地一下抽了回去,醒過來了,好像做了個漫長的夢,光線并不刺眼,看來今天的天氣也不怎么好吧。從廚房傳來一陣忙亂的聲音,是駱萍在做她向來都不拿手的東西,她廚藝不好,卻總愛做很復雜的早餐,說是聽專家講早餐應該吃得好一點,而晚飯基本是在外頭吃的,偶爾我們會上姑媽家,接受她老人家的照顧。
“起來啦,早餐快好了。”
“嗯,還是那個味道啊。”
“喂!先刷牙,快點。”
“哦。”
“昨晚姑媽打電話來,讓我們今晚過去吃飯,對了,你昨晚幾點回來的?”
“哦,兩點多吧好像,被陳總拉去當‘酒保’了,他那個人啊……”
味道是消毒水跟酒精的味道,聲音是咳嗽跟呻吟的聲音,燈總是不夠亮,墻壁也不干凈,門窗、桌椅、器具上的油漆在經年歲月中斑駁脫落,樓梯、過道、房間的角落,到處都是刺眼的污漬,褐黑色,是血漬或是藥酒的陳漬。我無法想象有多少人能從這里活著出去,應該說人進來后都是等死的吧,不過即使活過來,到外頭去了,也終歸是要死的,因為人都會死,這里只是一個讓死亡盡量遞延的地方,并非那么神圣。
離家第一晚我們是在醫院里渡過的,因為沒錢,也沒地方可去,老天卻在這個時候醞釀暴風雨,整個世界就像窒息般,失去了生存的力氣。是禮帶我來的,這里有空調,也有大張的木沙發,只是醫藥味太重,色調單一的白。
躺在木沙發上,雙手枕在頭后面,我盯著暗淡的光管在看,光管偶爾會閃動幾下,有兩只飛蟲在它周圍打轉。禮跟一位上了年紀的護士走開好一會,我知道他們去干什么破事來著,那位大嬸打量人的眼神很討厭,真想一腿轟爆那團肥大的屁股。
轉過身,面向著靠背,還是白色,我沒去想禮為什么會做這種事,他從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他沒在,我便感到孤獨。孤獨,累了,緩緩合上眼睛,突然聽到救護車的笛報由遠至近,越來越急促,然后突然收聲,幾名醫護從我背后跑過,坐起身來,只見他們慌張地往急診部大門跑去。
“哇!這么多血!”
“啊!別看!”
“請讓讓!”
“醫生準備好沒有?”
“已經趕回來了,正在手術室準備。”
“流這么多血,肯定沒救了。”
推進來的是一名跳樓自殺的女子,幾名掛急診的病患滿是興致,上前去湊熱鬧。就像電視演的一樣,有儀器固定著頭部,輸著血,同時也流著血,一名男護以氣袋手動幫助她呼吸。的確很多血,從大門到手術室一路都有滴落,血腥味跟這場突如其來的小****,在被鮮紅點綴過的深白空間內,久久不曾散卻。
死需要很大的勇氣,但敢于赴死的人卻無法以這份勇氣繼續生存,可能絕望已經蓋過了所有。向往的天堂方并不是真正的天堂,真正的天堂又在哪里,是否只有死后才能踏足。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躲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蘇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佑希特別喜歡這篇贊美詩,每次做完她都會靠在床頭念誦這一段,輕淡動人的神態,卻是一名患有絕癥的少女。當詩念完,也正好是她服藥的時間,同時也是我進食的時候,K他命——俗稱K粉。
公寓是禮之前租下的,在鐵道旁,很小的單間,更小的廁所,有一扇向南的窗戶,每當傍晚,我們各自服過藥后便會睡去。佑希的藥對腸胃造成不良反應很大,為了方便她嘔吐,垃圾桶靠近她睡的那一旁,我則要經常跑廁所,由于那個東西參和的雜質過多,經常吐個半死,就好像我也得了重病,跟她一樣的不治之癥。佑希從母親身上遺傳了這個病,她說如果再進一次醫院,很可能就出不來了。
“這么早……”我在迷幻中醒來,頭痛欲裂,眼睛不太清晰,感覺光線的顏色有些暗沉,可能喝了太多的酒,可能吸食過量的原故,昨晚吐得一塌糊涂。
“已經傍晚了呢。”
“傍晚?原來睡了這么久,你吃過藥沒?”
“你見過丁香花嗎?”佑希靠在窗臺前,靜靜地望著窗外,夕陽在她臉上散發出虔誠的光芒。鐵道前種植了一排十分整齊的樹,鐵道后面是一條河,它們一同延伸至視線以外。
“花期,好像過了吧。”
“媽媽很喜歡丁香花,每當花季,爸爸便會采摘一籃放到她床頭。”
“沒想到你爸爸對不愛的女人也這么體貼。”
“我死后,你可以送一籃丁香花到我墓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