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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禮為什么要堅持呆在文學社,他沒有回答,只是問我想不想學跳舞。答非所問,才是正常的他,而每次他的突發奇想,都總能迎合我的口味,我們天生就是一路的。
舞蹈室在學校最頂層,第七樓。
走進萬花筒的世界,這是第一次踏入舞蹈室的感覺,三面墻壁都蓋上落地的鏡子,它們無休止地相互映照,讓你數不清當中有多少個自己,像是置身于自己那個永遠窺探不透的心靈深處。
朝西南的窗戶,每當打開白色的紗簾,總是迎來一臉夕陽。我背靠著窗子坐下,抬頭看那光線穿透玻璃、穿越飛塵,射到北面的鏡子中。我欣賞鏡中的落日,但不喜歡鏡中的自己,我害怕鏡子里的那些人走出來對我說,我是假的。
“干嘛不練習?坐著發什么呆?”
這是晴晴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完全符合她的風格,調皮、憂傷,她可以鬧著你扯一大堆笑料,當逗得別人想要發表意見的時候,便突然靜下來,足夠讓你感到她的心已經躲到某個角落,正背對著你想自己的事情。
自從跟禮加入舞蹈隊后,就一直氣氛怪怪的,尤其是隊里只有禮和我兩名男隊員,特別讓人感到不適。今天禮沒來,卻沒提前告訴我,教室里剩我一個男生,感覺更是糟透了,他沒在我便不知道呆在這個女人堆里頭到底做什么好。隊長也沒在,他們倆一定是出去鬼混了,可惡。這次又新收了一大班女生,仿佛都在熱切期待著跟禮跳上一曲,當然,隊長不可能給她們機會。
晴晴的那句話,打亂了落日與鏡子告別的情景,我不耐煩地離開了舞蹈室,而她也很明顯地沒在等我回話,甚至比我更快的動作回到原位繼續練習。
到小賣鋪買了瓶可樂一邊吸著一邊發呆,天已經黑下來,晚上的學校要比白天可愛多了,店里打著白燈,跟幽黑的校園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教學樓成8字型,在中空露天的地方種了些植物,我坐到臺階上仰望那片被教學樓框住的夜空,看到幾點微弱的星光,還看到晴晴。
晴晴從身后偷偷地探出個頭來對我眨了眨眼,靠!嚇我一大跳,我馬上轉過身,差點沒站住腳,心里在罵到:“你那是什么眼神!”但沒罵出口,只是生氣地看住她。
“芭蕾,起源于意大利,成長于法國,鼎盛于俄羅斯。”她笑嬉嬉地跟我背了一遍,某節課上導師介紹的知識,然后拜了拜手,便瀟灑地離去,校門外吹來一陣風,還帶著她的香氣。
這個夏天,一直都在下雨,停沒多久,馬上又接著下起來,像是同一場雨,仿佛跟本沒停過。云為何有如此多的眼淚,難道天真的有這么臟嗎,那些洗過她的淚水,還能否使我潔凈。
已經好多年沒去看父親了,小時候姑媽領著我去墓地,總是帶上父親喜歡的綠色菊花,淡淡的顏色,花心亮綠,瓣邊有些灰白,像是長得跟花一樣的葉子。那時,我以為花被剪下之后都會送到這兒來,并不知道地底下埋葬著父親的尸骸,以為人們因為不舍與美麗的花朵告別而哭泣,并不知道,多年以后,當自己懂事,卻流不下半滴眼淚。
父親一定認為自己跟別人很不同,就連喜歡的花也是綠色,就連殺人,也是因為精神失常,就連瘋掉,也能認出我這個兒子,那個被他殺死的女人,跟另一個一塊被他殺死的男人,所生的兒子。但是死后,卻跟其他死掉的人一樣,需要別人來給自己埋葬,他的墓碑,也跟其他的碑石一樣,拖著唏噓的長影,立于濕潤的黑色泥土之上。
(三)
我是一位失憶的詩人,第一首便寫下了你,我永遠忘記寫過的字,我永遠寫著忘記的詩。
5月21日,陰。1358年今天,法國“扎克雷”起義爆發,惡人查理以談判為名誘殺起義軍領袖卡爾,起義以失敗告終,鎮壓軍隊大肆屠殺農民,直至貴族們擔心沒有人給他們收割莊稼才休止。
原對想要的東西,很少主動伸手觸及,他害怕某天,當自己不在再需要的時候,將無法令它們安息,而我們卻成了朋友,念小學的時候,從我將皮球送到他手上那天開始。今天是5月21日,第一次離家。
那天,很早就回到學校,翻墻而入,由于某天的遲到,這個指定動作,在后來被養為習慣。習慣是怎樣一種概念?或許是根本不存在的想法,卻那樣重復地做了,那種態度,那種眼神,像是在告訴自己,面前的圍墻不能使我恐懼。
踏過操場,老遠就看到禮坐在升旗臺上抽煙,沒想到那小子比我還早,準確地說,他昨晚就是在這安的家,紅旗當了他一晚的被子。
“我說,這塊破布還挺可憐的,每天在上面吹風,看來你又干了件好事。”
“一些東西非得有人把她送到一個高度,才會飄揚那么幾下,真是些廢物。”
說完,禮把煙頭彈到紅布上,看著濺起的火屑,腦海里突然閃進一幕失火的場景,是昨晚的夢。火苗瞬間漫延,紅色的地毯,紅色的沙發,紅色的窗簾,頓時一片火海。我,置身其中,倒地掙扎,掙扎,并非因為熱火帶來的焚身灼痛,而是身心內的烈炎正欲爆破而出。四周熊熊的火光,幻化成晴晴的影子,很快,我的軀體爆裂燃盡,化為焦土。
見到我滿頭大汗,禮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臉。“喂!搞什么。”
“沒,想起昨晚的夢而已。”我回過神來,擦掉額頭的汗。
“春夢么?公雞還是大白菜?遺精過度了是吧。”
“是夢見個女的啦,不過不春。”
“操,婊子。”
“恩。”我無法理解“婊子”的真正含義,可能在禮的眼中,只要對他產生那么一點好感或興趣的女人,都應稱為婊子,因為她們犯賤。所以,那位經常站在學校最頂層,一副不可高攀的姿態,俯視全校女生的舞蹈隊隊長,也是個婊子。
我就這么簡單地應了一聲,禮許久也沒搭上話,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綠草地被曬得金黃金黃的,像是掏金者們夢中的背景。我們點上煙,在升旗臺上呆坐了一會,然后禮提意一起逃學,我問逃去哪,他說反正不回家。
大學的生活很枯燥,這種意識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就有那么一群人在渲染,于是身邊的人都在理所當然地枯燥著。許多新生因為無法接受這個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反差,都會出現諸如酗酒,賭博,網游,濫交等頹廢行為,那些哀嘆老爸老媽選錯時辰的,就一天到晚地自慰。
這就是我的大學時代,由于高中時期在校園文學界薄有名氣,我被邀加入ELBA詩社任副社長。怪現象之一,學生能任職的干部中,頭銜即使最高也只能在前面加個副字,正職除了由校領導兼任外,便是少數留校生即所謂的指導員來擔任。
詩社的基地設在圖書館二樓最大的研討室,研討室非常整潔,只是光管較為暗淡。我這才知道課室的墻壁跟窗簾原來是白色的,書架上一塵不染,雖然書籍略顯陳舊,卻是擺放有序。講臺靠近門口,另一側立著棱形的玻璃廚柜,由六副四層的三角玻璃架組成,里邊展示著一些本校生的獎狀、得獎作品跟剪報等。整間研討室只掛了一幅油畫,位于講臺對面的墻壁正中央,是拿破侖的肖像,上面寫有這位大帝的生平,以及那一句精彩的創作:“AblewasIereIsawElba。”
“請問,你是羅遠同學嗎?”門口處傳來敲門聲,利落而溫柔。
“恩。”我嫌課室的光線不夠自然,正拉開窗簾,沒有回過頭去答話。
那天我第一次正式組織ELBA社員進行研討,于是提前來到研討室,看看是否能夠習慣這個地方,我很怕做不習慣的事,因為重新習慣會很累。至于討論什么話題,我根本沒想過,詩歌是很私人的東西,任何人都無法分享詩人當時的心情。
“你好,我叫駱萍,之前見過面。”她舉起左臂擋住突如其來的光線,朝我走近。
“記得,星期一的學生干部會議,你是新上任的學生會副會長吧,有什么能為你效勞?”我轉過身,看著走上前來的她,齊肩的短發,身穿白色運動服,雖然擋住眼睛,但露在臂下的嘴唇,在陽光照耀下顯得特別潤澤。
故事的尾聲,落幕在高三中秋節前后,我跟晴晴的故事。
下個月就是中秋節,COCA推出的幾款無糖的精品式月瓶,正好適合糖尿病的姑媽。推開店門,很自然地朝我跟晴晴經常坐的位置望去,坐位上沒有顧客,桌子上卻放著一把折疊齊整的藍色雨傘。
說明來意后,服務生便領我到月餅專柜開始熱情地介紹,其實上次跟晴晴來的時候,也是這名服務生在介紹月餅。我示意買一盒傳統口味,剎間,想起了那把雨傘。
“不好意思,本店這次主打精品口味的,所以傳統口味做得較少,請問大后天來取可以嗎?或者可以試試……”服務生的介紹也似乎由于我的走神而中斷。
我沒理會服務生異樣的眼神,走向桌子,不錯,邊上的蕾絲花紋一模一樣。
“我,喜歡了一位女生。”
“是BB?”晴晴又在發揮她搞怪的性格,調皮的大眼睛一直盯著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