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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見襲人走后,才又把鶯兒與文杏兩人叫進屋內,每人多賞了幾吊錢,將兩人哄得心花怒放,越發對寶釵言聽計從,一心維護起來。
襲人得了錢后,小心翼翼地回了屋。剛進屋,就見寶玉歪在床上,忙走過去勸道:“二爺,咱們這次能搬回怡紅院,多虧了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美言,二爺還是過去給二奶奶說兩句暖心話吧,不然怕二奶奶會寒心呢!”
寶玉聽了,冷笑道:“我又沒得賞錢,憑什么跟她說暖心話?再說了,你以為她的錢都是白給的嗎?你呀,別把人都想得太好了,看日后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呢!”說罷,翻了個身,把后背晾給襲人。
襲人聽了這話,早已羞得滿臉通紅,只得把寶釵賞的錢拿出來放到桌上道:“二爺,這是二奶奶剛才賞給我的,都在這兒呢,二爺要是不想讓我拿,我就不拿,再說,我也不缺這幾吊錢使,只是覺得若是不拿,白白拂了二奶奶的一片好意,不但她臉上過不去,我也不好意思,往后還怎么在她跟前伺候?”
寶玉聽了,只說了一句:“她賞你的,你愛拿不拿,與我何干?”說罷便不回頭,自行扯過被子蒙在頭上。襲人無奈,只得又把錢重新裝好。剛剛放好錢,就聽門外有人“噗”的一笑,襲人嚇了一跳,忙開門細瞧。
襲人聽到門外有人偷笑,忙開門一看,見是晴雯在門口掩著嘴偷笑,不禁嗔道:“你這小蹄子,平白無故的,你笑什么?偏又站在門口,若讓人瞧見,又要說三道四。”說罷,便拉了晴雯進得屋來。
晴雯一邊進屋,一邊仍舊笑道:“我怕什么,我又沒多得幾個賞錢,憑她們議論去!只是,姐姐你又遭她們嚼舌頭了,誰讓你回回都比我們這些人多占幾個先呢!是不是啊,二爺?”說罷,晴雯便用手推寶玉的身子,故事逗他起來。
寶玉無奈,只得把頭從被子里鉆出來,把被子掀了,沒好氣道:“你這張嘴啊,多早晚能讓人省點心呢!如今咱們屋內人多事雜,咱們這幾個人不說一條心抱起團來,偏偏你排場我,我排場你,看你們這樣斗下去,有什么好處!”
晴雯冷笑道:“我倒是想抱團呢,可沒人跟我抱啊!我知道,有些人總覺得我礙眼,恨不得我疏遠了她們才好呢,所以,我倒是不摻和這些事的為好,免得惹禍上身!”說罷,拿著一雙杏目犀利地橫了襲人一眼。襲人知道她話里的意思,只是守著寶玉不好反駁,只得滿臉通紅地低了頭,只管用雙手用力地絞著一方帕子。
寶玉正待替襲人說幾句好話,只見門一開,麝月和秋紋也打屋外進來。寶玉左右看看,這才難得地露出一點笑容,道:“今兒這是怎么了,來得這么齊整?平日里只見你們斗嘴,都好些日子沒聚在一塊兒說說知心話兒了,如今正好,快過來坐了,大家伙好好說說話兒吧!”
麝月聽了這話,忙拉著秋紋走進來,各自在椅子上坐了。麝月笑道:“二爺說得是呢,我也正有話找姐妹們說。前兒為了二爺揀了林姑娘的一塊帕子,鶯兒逮住這茬可就不依不饒了,把我好一頓排場,多虧了二爺從中幫我,要不然,定讓那小蹄子把我踩到腳底下去了。我心里想著,咱們這些姐妹好歹也服侍了二爺這些年,如今二爺好容易懂些事兒了,偏偏娶進寶姑娘來,捎帶著鶯兒和文杏也跟來了,她們見寶姑娘如今成了寶二奶奶,越發不把咱們這些人放在眼里,狐假虎威起來,我這心里著實氣惱,可又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說出來,姐妹們倒是一塊兒拿個主意才好!”說罷,雙眼左右看看,等著眾人的反應。
襲人聽了這話,心里很是矛盾,她向來是個最不喜惹事的,巴不得這屋內一切太平,她也好跟太太交待,如今麝月的話倒是像來挑頭兒鬧事的,這由不得她不心驚,因此忙勸道:“妹妹消消氣兒,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兒,不過是鶯兒那小丫頭一時較勁鬧著玩兒的,這事兒過了就過了,大家還是不要再提的好,免得二奶奶又夾在中間為難。”
秋紋聽了,也幫腔道:“襲人姐姐這話在理,寶二奶奶為姑娘時就最是個和順寬厚的主兒,如今當了咱們這邊的新二奶奶,自然比當姑娘時更懂得寬待下人,就像今兒分我們這些賞錢似的,她既得了人心,咱們這些人又得了實惠,多兩全其美的事兒?她若一直這樣行事,咱們這些下人哪一個不念她的好?就算鶯兒、文杏兩個偶爾仗著主子臉面胡鬧一兩次,咱們只忍一忍,也就過去了,這倒顯得咱們這些人大度呢,寶二奶奶知道了也會念咱們的好兒的!襲人姐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襲人忙點頭道:“就是這么個理兒,所以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這些人還是先忍忍為好。”
麝月見她兩人站到了一條戰線上,不滿地撅起嘴,嘟囔道:“就你們會容忍,大度,知道體貼主子的難處,如此說來,是我多事了不成?我只是覺得,若是下次鶯兒她們再這樣無理,咱們要是一味忍讓,定會讓她踩著鼻子上臉,再加上寶二奶奶萬一掌了權,當了家,到時候,咱們這些人想翻身,恐怕比登天還難了!”說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晴雯這陣子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會子聽見麝月這樣說,便忍不住冷笑道:“你這話在理兒,我雖然也不太贊成跟鶯兒她們成了敵人,可要是咱們親近她們,她們也得對咱們好才是,要不然,咱們豈不成了奴才的奴才?要那樣,我情愿出了這個園子!”
襲人聽了這話,忙嗔道:“晴雯,快別說那樣的話兒……”說著,朝寶玉努了努嘴,意思是寶玉最不喜聽這樣的話,聽了會生氣的。哪知晴雯并不理會這些,仍舊冷笑道:“我知道二爺不高興聽這話兒,可我心里卻明白的,咱們這些人里,除了你,怕是都要出這園子的,不過是早晚的事兒而已。”
依寶玉原來的性子,若聽了晴雯這話,定會惱臉,又要說些生呀死呀之類的話,可今兒他卻一反常態,只靜靜地聽著,等晴雯把話說完,才幽幽嘆口氣道:“晴雯這話何嘗沒有她的道理?咱們這些人如今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說不定明兒就有人被攆了,或者病了,死了,就是我,也是逃不脫這樣的命運的。所以說,大家生死有命聚散有時,都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