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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這話,都大駭。別人猶可,獨襲人聽了這話,由不得落下淚來,顫聲勸道:“好二爺,你病才好,又說些不吉利的話兒,讓我們這些人聽了,心里可怎么好受?就是太太、老太太聽了,也會難過的,求二爺往后想著新二奶奶,想著好日子,好生過吧!”說罷,忍不住抽抽嗒嗒起來。
晴雯見狀,只得站起身,正色道:“行了,今兒又說偏題兒了。還是我先來表個態吧,日后寶二奶奶和鶯兒、文杏她們,若是對我們這些人好,我就對她們好,若是對我們不好,我就對她們也不客氣,大不了,還有一個出園子,再大不了,還有一個死呢!總之,我不會讓她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
麝月聽了,也站起身道:“我也同晴雯姐姐一樣,該忍時忍,不該忍時,絕不會忍。”
襲人和秋紋聽了,先是面面相覷,最后襲人只得說:“既是這樣,咱們就各自摞開手吧,我橫豎是覺得息事寧人的好,別的,我也管不了啦。”
秋紋聽了,忙一把攥了襲人的手,道:“襲人姐姐,我什么都聽你的!只求你日后要是富貴了,別忘了幫妹妹一把!妹妹家中還有病重的媽媽,不懂事的哥哥……”襲人聽了,一把攬了秋紋的肩,抱在懷中抽泣起來。
黛玉江岸拜別了水溶,家人便分乘幾頂小轎直奔蘇州城里。轎子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拐進林家老宅所在的芙蓉街。黛玉聽得轎外的周全說已進了芙蓉街,忙悄悄挑起轎簾,從簾縫中往外瞧。
芙蓉街是蘇州城的一條老街,林家老宅就在芙蓉街最里邊。黛玉生在此地,五歲時同父母去了揚州,直到父親林如海病逝后才隨賈璉回來過一次,如今算來,這一別竟又有四五年的光景了。
雖說才只有四五年的光景,可黛玉遠遠地瞧著,竟覺得這條街比原來蕭條了許多。興許是因為深秋的緣故,那些沿街的楊柳,已多數成了光禿禿的枯葉,而那街兩旁的鋪子也是門前冷落,街上的行人更是衣衫緊裹,步履匆匆。黛玉看在眼里,不免悲傷,想著若是父母都安在的話,該有多好!那時的一家人定能相守著住在自家的老宅里,冬日里生著爐火,嗑著瓜子兒閑聊,其樂融融!只可惜父母早逝,只留自己一個孤獨著,在這世間飄泊無依。想到此,禁不住再次滴下淚來。
一行轎子徑直往里走,直來到林家老宅門前方才落轎。后面轎里的紫娟、雪雁等先行下了轎,來到黛玉轎前,將其扶了出來。
黛玉出得轎后,抬頭觀望,但見老宅大門緊閉,門上一把重重的鐵鎖鎖住了一切,鐵鎖上銹跡斑斑,想來已有多年未開啟過了。黛玉忙讓紫娟從行李中拿出鑰匙遞給周全,周全忙上前將鎖打開,“吱呀!”一聲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大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重的霉潮味兒也撲鼻而來。紫娟和雪雁忙扶著黛玉往后退。黛玉伸手制止了,神色鎮定道:“怕什么,不過是日子久了沒人居住有了股霉味兒,如今我們來了,定要把這股味兒去除才行!”說罷,帶頭邁步進了大宅,后面王嬤嬤、周全等人忙跟了進去。
黛玉進得院后,先讓人打掃、收拾院子屋子,又吩咐人去街上買了現成的被褥及日常用品進來,她則帶著紫娟一人,繞著老宅的前后院子并小花園轉了一圈。這一圈下來,發現這里的一切與前些年的記憶幾乎不二,只是屋子更舊了,院內的花草也早都枯敗成爛泥了。更令人驚訝的是,還有些屋子被撬了鎖,屋內值錢的東西已被搶擄一空,只剩一片凌亂,想必是有賊人進來行竊了不知幾遍。
紫娟是第一次來林宅,見滿目蕭條,屋室被劫,忍不住抱怨道:“這些賊人真是可惡,憑什么趁主人不在偷竊人家的東西?難道自個兒沒有雙手去勞動嗎?”
黛玉嘆口氣道:“罷了,隨他們去吧,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家里實在無米下炊了才不得已而為之。”
紫娟扁扁嘴道:“姑娘真是的,自家東西被人偷了,還這樣想。姑娘就不怕那些人偷竊慣了,從此過上偷雞摸狗不勞而獲的日子?再或者,他們偷了姑娘的東西,換來的錢財都做了些齷齪之事?”
黛玉眼神一凜,堅定道:“要是那樣,我定不會饒過!偷了我家的東西,我要讓他連核都吐出來!”
紫娟聽了,激動地猛拍掌,道:“姑娘,有血性啊!這天下的道理,本來就應是這樣,是自己的,要全力守護,不是自己的,不要貪心。我原來只以為姑娘無依無靠,要忍氣吞聲呢,原來姑娘竟是這樣堅定的!好,實在是好,如此我就放心了,將來姑娘再受了委屈,紫娟一定會聽從姑娘的安排,將委屈雙倍討回來!”
黛玉聽了“撲噗”一聲笑了。她用手指戳了戳紫娟的小額頭,笑道:“好你個瘋丫頭,原來只以為你行事穩重,誰承想,你竟是咱們這些人里最瘋的一個。不過,這樣也好,免得咱們人人都軟綿綿的,回到這深宅大院里,日后與族里的叔叔哥哥們打交道盡受些窩囊氣。”
紫娟笑道:“姑娘您就放寬心吧。這里不比榮國府,處處都不能拋頭露面,如今咱們這里沒了親近的人,諸事還得親自出馬,有我在前面打頭陣,姑娘就放心地在后面出謀劃策吧!”一句話,說得黛玉又笑起來。
兩人正說笑間,春纖從前院走過來,回道:“姑娘,有位老人家來看望姑娘,說是姑娘的堂叔。”
黛玉忙道:“快請進來,讓進前廳坐著。”春纖答應著,轉身去了。
黛玉看著春纖的背影走遠,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才對紫娟道:“咱們也去吧,從今往后,不得不拋頭露面處理家事了。”說罷,領了紫娟快步來到前廳。
此時的前廳已然打掃完畢,桌椅板凳也都擦抹干凈。黛玉進來時,見椅子上端坐著一位須發皆發的老者,忙上前福禮道:“叔叔,黛玉回來了……”
那名老者就是林如海的堂族兄弟林如墨,黛玉的堂叔。他遠遠地就看見黛玉進來,及見她行禮,忙顫微微起身攙扶,道:“好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說到此,便用袖子拭淚。一邊拭一邊嘮叨道:“玉兒,自打你那年走后,這個院子一直空著。我那里雖有這院的全套鑰匙,可我也不敢隨意進來,怕惹了那些人的閑話,如今好了,你回來了,我就放心了,這個家的鑰匙,我也該原樣奉還了!”說罷,從袖中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雙手遞到黛玉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