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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故人相見
月闕走后不到一個月,如謝涵白預料的,西海都督許南云擁戴流放西海的廢太子鳳珣為帝,起兵作亂。肇興帝宗政鳳璘立刻調(diào)遣了北疆都督原月闕帶著一萬兵馬火速入京,與杜家二公子率領(lǐng)的五萬兵馬匯合,由月闕擔任征西大將軍,西去討伐叛逆。
內(nèi)亂興起,百姓惶惶,渡白山卻仍舊一片平靜無波,星羅陣將將修好,月箏每日指點工匠們在山間點綴樹木花草,似乎對外面發(fā)生的事情毫不關(guān)心。秋來日短,夕輝灑遍山谷也不見月箏回來,香蘭拿了一件披風循著山路來找,果然見無人緩坡的一片枯草地上,小姐抱著雙膝默默看山下接近收割的黃燦燦田原。落日的余輝照在小姐身上,或許是她遙望遠方的寂寥神色,又或許是她身旁的枯草凄凄,如此嬌美的姑娘看上去莫名讓人生憐。
香蘭走過去為她披上披風,她已經(jīng)非常了解月箏了,經(jīng)歷了那場變故后,她越是表現(xiàn)得淡漠無謂,說明越是失望傷心。“在惦記少爺嗎?”香蘭也在她身邊坐下,沒話找話。“我聽衛(wèi)皓說了,許南云有勇無謀又剛愎自用,根本不是少爺?shù)膶κ帧!?
月箏聽了淡淡一笑,許南云不敵月闕,鳳珣……就要死了。月闕此刻的心情恐怕和她一樣難過,少年的玩伴全都變成了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都變成了仇敵。
她剛才還想起小時候鳳珣臉上驕縱又可愛的神情,想起他在她成親之夜跑來找她,被拒后的傷痛,他的妻子和妾室,他的孩子……她似乎都看到他被流放后的凄楚頹喪,他對父皇的愧疚自責,他對母后的思念傷感……即使是這樣的他,也淪為野心的犧牲品,或者說,像他這樣已經(jīng)一無所有的人,鳳璘還是不肯放過。不用師父提點,她也想得明白其中奧妙,鳳璘暗中派人鼓動許南云擁立鳳珣造反,鳳珣就算不答應,許南云也不會顧及他的意愿。北疆都督掌管了部分杜家軍去西征,分走兵權(quán)是小,壓制了小杜將軍是大,杜家二公子是杜志安最信任的兒子,不用言明的接班人。朝堂上那些見風使舵的臣屬立刻會明白皇帝的意思,掂量清楚該依附的山頭。
正如當初意氣風發(fā)的鳳珣淪為悲慘的傀儡,對她百般嬌寵的那個男人也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帝王。他如今所作的一切,與他父皇當初對他又有何分別?當初他半真半假地說,還不能和她生孩子是怕孩子遭受他當初那樣的痛苦孤單,一轉(zhuǎn)眼,他卻讓別人的孩子遭受生死離別,只怕……敗落為寇的那一家人,都難幸免。
還是那種可悲的感受,她并不怨恨責怪他。如果他沒成功,如今遭受這一切的便是他自己。她只是覺得心寒……徹骨的心寒。
“回去吧。”月箏站起身,裹緊披風。
仗打了不到一個月,只有滿腹癡想的許南云兵敗身死,廢太子也死于亂軍。
戰(zhàn)亂平復,又趕上舉國豐收,肇興帝顧念黎民疾苦,減賦大赦,百姓歡呼雀躍,稱頌圣上的文治武功,登基不到一年的皇帝儼然已被視為一代英主。接連而來的秋收節(jié)舉國歡慶,官府也舉辦了各種慶典,成為翥鳳五十年來最隆重的一個秋收佳節(jié)。
合家團圓的節(jié)日,月箏只有師父一起共度,幸而有香蘭和衛(wèi)皓相伴,也不至太過寂寥。
節(jié)后三天便是謝涵白為香蘭衛(wèi)皓選的成婚吉日,婚禮雖然極為簡單,衛(wèi)皓還是守禮把婚訊稟報了鳳璘。
鳳璘親自帶著賞賜趕到山下卻被星羅陣擋住,謝涵白特別高興,在婚禮上喝了許多酒,任憑衛(wèi)皓怎么懇求,也不肯告訴他上山之法,更不肯撤掉機關(guān)。衛(wèi)皓無法,在婚房外向著鳳璘所在的方向長跪不起,一直跪到天亮。香蘭的洞房花燭夜白白虛度,一邊因為鳳璘被自己出錢出人修的陣法擋在山下而快慰不已,一邊又惱火衛(wèi)皓的愚忠固執(zhí)。
月箏第二天起的很早,出了房門看見衛(wèi)皓還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喜服上蒙了薄薄的寒露。香蘭一夜無眠,嘴巴翹得天高,罵得累了,蔫蔫白著臉,無精打采。
月箏吸了口氣,對夫妻二人說:“你們隨我來吧。”
山下停了很多馬車,都是鳳璘帶來的禮物,衛(wèi)兵和車夫們一夜未睡,都歪歪斜斜地靠坐在地上,只有鳳璘馬車周圍的八個侍衛(wèi)站了一夜仍舊脊背挺直,神色凜然。月箏看了看馬車上未散去的白霜,他又何必如此。斜靠在車前的總管梁岳見月箏三人下山來,滿面喜色,隔著車簾說:“皇上,原……小姐和衛(wèi)統(tǒng)領(lǐng)夫婦來了。”
皇上……月箏的睫毛極其輕微的一顫,立刻撩起車簾出來的男人,五官明明一如往昔般俊美悅目,對他的陌生感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她不得不細看一眼他才能確定。
“箏兒。”鳳璘平素波瀾不驚的俊臉滿是擋不住的喜色,他的呼吸甚至都加快了。她肯來見他,讓他有些難以自控的興奮,她已經(jīng)沒那么生氣傷心了吧?
梁岳生怕自己露出驚詫的神情,深深垂下頭,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皇上表現(xiàn)出喜悅和急切。
月箏向后退了半步,拒絕之意讓鳳璘立刻頓住腳步,眉頭瞬間皺攏。但是他什么都沒說,她如果對他還是這個態(tài)度,無論他說什么,她都聽不進去。
想了想,月箏終于還是沒有稱呼他,只對他深深地福了福,“我這次來,是希望你能給鳳珣的妻兒留條生路。”她斟酌了一下用詞,這只是她的愿望,對他說了,該怎么做還是看他的決定。
鳳璘看著她,還是那樣——她根本不抬眼看他。她來見他是為了給鳳珣的妻兒求情,她……在怪他殺了鳳珣?“這……”他一拉長語調(diào),就顯得十分冷漠,“留下他們……”
月箏轉(zhuǎn)身就走,她不再想聽他說,他已經(jīng)拿出皇上的腔調(diào)來了,她知道他一定會說:“留下他們等于養(yǎng)虎為患,須得斬草除根。”她已經(jīng)沒什么和他好說的了。
走回小院,謝涵白也已經(jīng)起來了,負手站在屋檐下,似在欣賞落葉紛紛,見月箏走進來,只微微一笑,并不開口詢問。
香蘭和衛(wèi)皓也跟著回來了,車夫侍衛(wèi)們一趟趟搬運著賞賜。
謝涵白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月箏去見鳳璘關(guān)掉了陣法,鳳璘也沒死皮賴臉地跟回來,這倒讓他對皇帝陛下的印象轉(zhuǎn)好一點兒,至少這人還算有些傲骨,也很懂把握時機。此刻他若步步進逼,只能讓月箏更加怨怒。
“都送了什么?”謝涵白緩步走到已經(jīng)堆成一片的賞賜旁饒有興趣地看。
“先生,你沒氣節(jié)!”香蘭對賞賜和賞賜的主人都看不入眼,恨恨地說:“就應該扔在山下,拒不接受!”這時候才虛情假意地來看小姐,早干什么去了?還害得她新婚之夜這么“難忘”!
衛(wèi)皓看了她一眼,也不回話。香蘭的不滿他當然明白,但他不能讓皇上難堪。
謝涵白對香蘭的話不以為忤地笑了笑,“和他怎么講氣節(jié)?你踩的地都是人家的。就因為討厭他,才更該好好享受他給的東西,讓他深刻體會肉包子打狗還被狗咬的痛苦。”說著,還挑眉戲謔地看了看抿著嘴不高興的月箏。月箏沉著臉,她當然知道師父說的狗是誰。
香蘭也知道,卻冷嗤著瞟衛(wèi)皓,嫁禍江東地說:“最怕碰見忠心的狗了,傻透腔!明明包子不是喂他的,自己撲上去。”
衛(wèi)皓和月箏額頭的青筋同時跳了跳,香蘭和謝涵白卻因為這句妙語而自得地哈哈笑。
很快就入了冬,渡白山地處廣陵郡,山間草木仍見綠色,月箏閑來撫琴作畫消磨時光,漸漸真心喜歡上這些她往日只為博取贊許學習的技藝,頗有進益。
天陰陰的,午后飄起很稀薄的雪花,香蘭皺著眉從山下回來,對正在下棋的謝涵白和月箏說:“山下來了兩個怪人,既不求見,也不上山,只坐在山腳往山上看。”
謝涵白笑了笑,“什么樣的人?”一定是鳳璘吃了星羅陣的癟,找人來破解,他不甚著意地隨口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