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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撇過頭,冕冠上的旒珠也隨之揚晃,“簌簌簌……”許久不聞的聲音,在她耳里響作風動。陛下的耳鬢,落染了白發,幾染成一束,雜著烏油油的黑發,好不顯眼。
“朕目今的確不能動外戚,現下還不是修剪枝葉的時候,朕需要衛青、需要霍去病,來守朕的江山。”
翻云覆雨的帝王,也有手不能及的時候。
“那陛下的愧疚,究竟值幾兩?”她故意激他。
“阿沅,你別這樣,”他在與故人說話,口氣便這般輕軟,他是不忍傷害阿沅的,畢竟宮中能聽皇帝說心里話的人,除竇沅無二,他緩道,“朕召你來,并不想聽這些。”
“您在逃避,陛下,當年……畢竟是你負欠,才教她落了魂。……宮中早無人敢為陳后說半句話,我說了,您……不高興?我偏說,您若難受了,我便日日夜夜周而復始地在您耳旁念叨!”
皇帝瞧她一眼。
“阿沅,她……”他咂了咂舌,終于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她……塘子掘開了,今兒早的報信,桂宮那口塘子,被朕的親軍瀉了水。”皇帝凝神,正立她面前,那樣高大的身影,直將她的氣勢全蓋壓過去。皇帝看著她的眼睛:“塘子底有玄關,里通密道,阿沅,這是幾時的事?怎么朕全不知道呢?”
合著她知道?
該她知道的?
她便搖頭:“稟陛下,這當時,妾并不知您在說些什么。”
“阿沅,你……你瞞朕好苦!”
她跪了下來,行大謁:“妾當真不知!陛下不必亂扣罪名,要妾死,容易的很!妾夫君一脈,皆壞在陛下手上!妾乃罪婦,陛下何時要取妾的性命,但憑一句話,妾直隨當年陳后,一并奔黃泉,絕無怨言!”
“不許你再提那兩個字兒!”皇帝忽然拔高了音量,這猛一提氣兒,便牽起了一陣嗽意,皇帝連嗽不止。
她傻眼怔著,心里是有些愧意,覺自個兒言語過了頭,想去攙皇帝,又拘著,沒敢上前,皇帝卻抬頭,一雙發紅的眼睛瞪著她:“阿沅,想來她還活著,塘子里藏了條密道……當年是劉榮執意要為她筑荷花塘子,供她賞夏日鮮荷,朕發懵,竟應了他。原來他還藏著這么的心思。可惡!當真可惡!”
皇帝連說兩聲可惡,怒氣攻心,便嗽的不能止。竇沅邁前一步,再不忍了,便為皇帝順背,掌心觸著冕服龍鱗,只覺燙的可怕。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絞絲燙金紋路吸了滾熱的淚,走金線的地方愈發燦金濃烈,直灼的人要睜不開眼。她覆手上去,輕輕地抹,想將眼淚拭去……
皇帝動了動,道:“阿沅,你是朕的親人,朕只愿與你說說心里話,你……你別拒絕。天下之大,朕坐擁江山,旁人看著風光,實則呢?為帝寂寞,朕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朕的兒子們,朕不知他們在想些什么,也許,在想朕何時龍馭?好為他們挪地兒?”
皇帝的聲音愈發悲傷。
“那……陛下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他頹頹的身子又起了力道,一雙眼睛立時放了光芒:“海角天涯,朕生剮了劉榮!”
她看過那口荷花塘子。
她去的時候,那里已成禁地。皇帝有諭,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靠近,違者格殺之!
但她必定不是“閑雜人等”。劉徹還信她,劉徹愿意與她一同參與相關陳阿嬌的任何事,當年竇家人早已不在了,除她一個竇沅。皇帝還念舊情。
一朝又一朝,皇帝有收拾不完的外戚。輪完了竇氏,早晚有一天要輪上風頭無兩的衛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