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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弋宮后院也有一口塘子,昨兒雨下太大,水際線升了好許,塘子口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泥腥味兒,趙婕妤性兒果然與別個不同,偏不躲這污糟糟的氣息,撐了一把小傘,立塘子邊,笑呵呵望眼過去,便呵一口氣,也不看竇沅,卻與竇沅道:“小翁主,你最近在做甚么?”
竇沅笑了笑,并不回答她似是而非的問,卻道:“小翁主?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是劉不害的妻子……”
趙婕妤很抱歉一笑:“這與我無關,我便不想記。”
竇沅打量她,心中暗嘆,好一副美人的皮相!清晨柔亮的光正敷散在她身上,她如此年輕,面如玉而不瑕,微微卷翹的睫毛上還跳躍著淡金色的碎光……是年輕的皮相。
十七歲,不過十七歲,她和阿嬌姐姐的十七歲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眼前趙婕妤,卻已學會吃人不吐骨頭的生存伎倆。
“我呀,我想為陛下生一個孩子。”她咯咯笑起來。那笑容,極甜美極好看,目光卻仍然撩了遠去,看也不看竇沅。
“那不能,”竇沅也笑,“我看是不成啦。”
“為什么?”鉤弋夫人半絲不慌,笑著問她。
“陛下老啦,而且……陛下已有了太子。”
“太子,只是儲君,而非皇帝。未來的事兒,誰說得清呢?”她終于轉過頭來,像個無辜的小女孩兒,抿嘴向竇沅一笑:“是不是?”
竇沅瞇起眼睛,一束光線攏聚起來,鉤弋夫人在她眼里愈凝愈小,縮成了一小團兒,像折枝一骨朵兒梨花似的,便這么飄遠去,散落在枯葉下。
她們支兩柄傘,在塘子前緩步踱,細雨清晨,美人如畫,那是極好看的一幅風景,竇沅忽地停住腳步,笑著道:“不知我們還要走多久?怪累人呢……”
鉤弋夫人也停了下來:“翁主,你說,陛下的人還在桂宮荷花塘子前忙?非得將漢宮掘個三尺不成?”她捂嘴笑。
竇沅卻兀自嚴肅了:“我正想問你——那些事兒,都過去多少年了,你怎會知?又為何要告訴我?”
“你當我是從何而來?翁主,您別打聽,”她道,“打聽也無用,這世上,早沒我的親人啦!我知衛氏女從前的作為,那些早被皇帝忘卻的印記,——那當然是,有人告訴我!但您別問‘別人’姓甚名誰,合當的時候,我自會全數說來。……只這會子,我并不愿再回憶。我告訴你的,如今已被證實,那你自該信我了!但毋管將來會發生何事,我都不會害你。只因,巍巍漢宮之中,我只您這么一個可信任之人!”
“你到底是誰?”終抵不過心中的困惑與好奇。
“您再問,我便下逐客令啦。”她婉婉一笑,風情無限。竇沅竟也為她這一笑所折,心中難免胡亂摩揣,原該皇帝一見傾心,那樣媚到骨子里的美人兒,誰不愛?
便說:
“既這么,最后再問一句,……趙婕妤可是天畸?那手……”
鉤弋夫人冰雪聰明,竇沅要問什么,她一點即領會。因說:“那自不是,甚么手握玉鉤,甚么胎中帶畸,我騙騙陛下不成呢?買通望氣人,引陛下尋路而走,這點子籌謀都不會?”
欺君之罪,她說的這般輕松。
便巡過一回。
因踱了半路,小雨已收,竇沅便輕手將小傘收起,因道:“這味兒又重啦,過了雨,泥腥味久不散,一層疊著一層,怪嗆。”
鉤弋夫人笑道:“翁主果然是富貴名門出身,這味兒還嗆人?早年田間拾穗,比這味兒煩厭的多呢!”她也收傘,忽然轉了話鋒:“……聽聞,陛下去了皇后那兒?”
竇沅點頭:“不是聽聞,是確實。我陪陛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