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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嬌“哦”了一聲,眼中并無起伏,歇了一會兒,忽然道:“腳爐火點子小了些,扇旺點兒……”
宮女伏地,細致地添火,戳火星子。明爐里“嗶啵”一聲,火苗漸旺。
阿嬌輕輕抬了抬手,道:“小蕊兒,煩你跑一趟。——出了宮門,奔堂邑侯府,問母親要點東西,炭敬香敬的,咱們缺什么,擬了細單叫母親給續上,這日子,本宮過不旺,不能叫你們陪著挨凍……”她說完這話,不知覺嘆了一聲,眼中似有晶亮翕動。那手指,仍是纖細漂亮的,不加贅飾,微微一抬,似瑩潤的白玉,在眼前晃過。
蕊兒忙下跪,實實磕了個頭:“諾。”
老嬤嬤謁禮,悄悄上前要接阿嬌的手爐:“娘娘,天寒了,這手爐子叫奴婢翻翻灰罷?”
阿嬌輕輕“噯”了一聲,遞過手爐子,眼神卻出愣地飄了遠去。琉璃瓦檐,恢恢殿宇,似群山綿綿延伸遠去,這偌大的漢宮,一磚一瓦,俱是她熟悉的;一情一狀,卻皆是陌生的。
此時長安正落雪。
雪點子紛揚落下,綴在枝間,似攢聚的幾簇團花,擁在一起,累累的,將枝椏也壓彎了。
雪絮越飄越大,揚揚遮蔽殿宇飛檐,放眼望去,像裹挾穹廬的浩大幕布,那落在青石階上、琉璃瓦上的雪越積越厚,像滾了頂厚頂厚的粉,嫩嫩的,軟軟的,愈發叫人不忍踩踏。
陳后忽然喃喃道:“數幾年前,和皇帝幸上林苑,也是這般光景,這樣的大雪天……”
“長樂奉母后。”
這世上珍奇好物,名貴藥材,俱往這里送。長樂宮,凡宮中好物,大抵先優這處,哪怕未央宣室殿陛下所居,也盡皆讓份兒,先供長樂。
皇孫孝謹,佳才能當大略,當治時,海晏河清,大漢萬民豐衣足食,有這樣的好孫兒,竇太后本可無所憂心,居長樂宮好生頤養天年,每日領后妃女官謁禮、晨昏定省,好食好用,舒坦的日子過著,無所憂心。
但最近竇太后纏綿病榻,自思量大限將至,所憂之事,日日躥在腦中,無一日好覺。這日剛宣見竇氏后族,太皇太后亦在托付身后之事:“哀家身故后,你們這窩子猢猻們要怎地過?哀家庇不了啦!皇帝雄才偉略,怕是到時候,對付后族,徹兒不肯手軟哪!”
竇太后歪側榻上,微微喘著氣,一口氣生悶說了這許多話,對她而言,已是十分疲累。
那竇氏族長聽太皇太后說“忌諱話”,不由唬得腿肚子一哆嗦,連連跪下,伏地告訴:“太皇太后千歲永泰!太皇太后……福祉綿綿!老臣……老臣惶恐……”
竇太后抬了抬手,輕掬一口氣,面色憔悴:“千歲永泰?騙三歲娃娃的話,你呀,別擱哀家長樂宮來哄我老婆子,今兒關起了門,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哀家居后位這么多年,竇氏滿門皆沾帶著好處,這些啊,哀家懂,你想必比哀家更懂……”竇太后扶了個宮女子,微微靠軟枕起了起身,喘口氣兒又繼續說:“……哀家也想再多活幾年呀!看著你們,得侯的得侯,封王的封王,哀家眼一閉,也好安心去見先皇,蹬了腿兒往霸陵里一躺,管得你們劉姓竇姓怎么爭去?哀家……追文帝享福去啦!莫管……凡事莫管……”竇太后閉上眼睛,音量愈弱:“可哀家能安心走么?你們不懂避鋒芒,這竇氏這點子家當,偏要和他姓劉的爭!爭的過么?爭過了有活頭么?哀家想看著你們好好兒地過日子,哀家想多活幾年呀!可是能成么,天不假年,老天爺那囫圇口袋子收的緊呀,盯著哀家呢!哀家一走,我擔保,徹兒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咱們姓竇的……”
竇氏族長伏地叩首:“臣……臣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一切……悉聽太皇太后教誨!”
竇太后因道:“高祖皇帝在時,曾以群臣約白馬之盟,曰:‘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這話什么意思?后宮婦孺皆懂的道理,朝上臣工豈會不明白?樹大招風啊!哀家是為竇氏一門著想——你若信哀家,當照行其事:竇家年長者,當告老歸田;青壯時,當于朝中不爭不忤,自保為宜。皇帝恤我竇氏滿門忠烈,自然將厚待。哀家言盡于此……你……你便看著辦罷……”竇太后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呼吸急了些,候立的小婢連忙伏低腰,跪在榻前,輕輕為竇太后捶背疏通。
竇太后緩了些,才又道:“這幾日,哀家會好生說與陛下,教陛下善恤竇氏,良田食邑,該有的,必不虧待爾等……”
竇氏族長因跪曰:“臣謝太皇太后厚恩!”
竇太后仍是喘著粗氣,似乎一時半會兒不太能回緩來,她乏力地擺了擺手:“跪安罷。哀家說不來了,這心口……淤著什么東西似的……”
老臣長跪:“太皇太后萬萬保重身體!”卻竟沒有要退的意思,竇太后因向侍候在側的宮女子趙清蓉使了個眼色,趙清蓉趨前一步,道:“竇大人,請吧,太皇太后將歇了。”
竇氏族長仍席跪不起,伏低身子,拜大禮。
竇太后咳了一聲:“少君,你是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