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的渡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母親的心里只有權勢與后位,母親絕對不會得罪勢大的館陶姑姑,她在催他,語氣甚至有些不耐煩,及至惱怒。她惱這個不爭氣的、怯生的兒子,他倔強地抿著唇,不知要怎樣面對。卻聽見阿嬌說道:“王娘娘,您別惱彘兒,他還小,小不點兒,一定聽不懂我在說什么……”然后,阿嬌立在那兒,拉著他的手搖晃:“彘兒,咱們出去玩兒罷?你會寫字兒嗎?識幾個字?”
便是在猗蘭殿內廷的小案上,她手把手教他寫字。那時阿嬌也還小,幾歲的女娃娃,卻已經能寫一手漂亮的小篆。堂邑侯陳午,將這個心尖上的寶貝女兒,假充男兒教養。她比他長進太多。
篆字如其人。皇帝的手微微顫抖,篆字如其人,是她,果然是她。
衛子夫因見武帝反常,便道:“陛下,這是如何了?陛下與皇后,那樣深的感情,打小兒一塊長大,臣妾原見皇后帛書寄情,已然感動不已,陛下想來念及往事,睹物思人了吧?”衛子夫因拜曰:“不過兩三日,椒房殿拾掇得當了,便可迎回皇后,如此,上可承長樂宮之意,下續天家鶼鰈之情,豈不兩全?”
武帝長眉微攢,聲音喑啞道:“這……當真是她的字?”
衛子夫溫婉笑道:“這自然是皇后手跡,陛下若不信,當可問臣妾侍女婉心,這的的確確是婉心收攏妝柩,在暗層中發現的……陛下,”衛子夫嘴角輕抿,兩只小小的梨渦盛滿笑意,她赧然道,“中宮待陛下的殷殷情誼,當著是連臣妾也追之不及!”
“是朕糊涂了,她的手跡,朕怎會不認得?”皇帝低喃,深邃眼眸中經緯錯橫,他忽地笑道:“當真是中宮一片殷殷情誼啊!她……她當真情深!”皇帝的聲音低沉嘶啞,在未央宮沖天明燭中,卻宛如漆黑夜里瘆人的狼嗥……
衛子夫已然發覺不對勁,忙道:“陛下,這……是臣妾做錯事了?”她因跪地,一雙眼睛里閃過錯愕與慌張,忙膝席伏禮,眼淚亂了妝花。
武帝狠狠將帛書擲地,玄色冕服龍袖在眼前劃過一道弧線,冰涼的篆字絲帛擲在一名貼身內官臉上,唬得那內官慌忙下跪,未央宮里,掌燈的宮人,侍立的內官,乍然間烏泱泱跪了一地。
皇帝冷笑道:“帛中所記那年元宵,朕雖年幼,也還有印象。——先皇前元時,朕龍潛,封膠東王,彼時……”武帝倏忽吸了口氣,目中仿佛凝著幾絲雪花冰片,在微暖的燭光下,那冰片化了開來,似在清水中洗過的冷光燭火,在帝王眼中蔓延。武帝目色沉沉:“彼時,東宮太子乃栗姬長子,劉榮。”武帝一頓,目光旋即轉狠:“好個陳阿嬌,好個皇后!朕初時待她一片真心,她——她如何算計于朕?帛書藏私情,暗通款曲——堂邑侯府的小翁主啊,真好,真好啊!她于天家威嚴置何地?她便是這樣算計朕!”
衛子夫駭得驀然跪地,哆嗦著泣淚不止,惶惶道:“陛下,妾不知,妾萬死——陛下好歹看在長樂宮老太后、館陶大長公主面兒上,留陳后一命!陛下——開恩吶!”
帛書乃陳皇后手跡,所記多年前元宵樂事,將寤寐思之的情郎稱作“太子”,此封書信在椒房殿再現天光時,由侍婢婉心所得,原想藉由此剖陳陳后心跡,皇帝看了能回心轉意,誰料,陳后所指“太子”,竟非當今君上,而是早已被黜為臨江王的栗太子劉榮。故太子榮,與表妹堂邑翁主陳氏前有婚盟,如此一來,更惹人遐想,怪道君上龍顏大怒。
婉心也隨承明殿今主衛夫人而跪,磕頭如搗蒜:“陛下開恩!留陳皇后一命!”
皇帝滿肺腑怒氣無可出,見這滿殿悲戚,侍婢竟也來指點自己如何擺將,更是怒不可遏,武帝抬龍靴,一腳將婉心踹翻在地:“朕何時說要取陳后性命?要你這奴心奴骨的腌臜東西自作聰明!”
此一言出,衛子夫滿臉煞白,她位卑,出身低微,這“奴心奴骨”四字,可算是直戳心肺,本已滿心委屈,但見武帝猶怒,自己亦不敢出聲。
皇帝哪想見自己無意之下,一聲擊二人,因此亦沒有注意衛子夫臉色。
內官頓首伏地,連大氣也不敢出。承明殿內,明燭通透,滿殿的宮人皆伏地,寂靜滿室,哪怕是連半根尖針掉地的聲音也能聽的萬分清晰。
皇帝怒極,額前已微微現出青色——
“如此,便教她老死長門!”
皇帝暴怒地推翻身旁漏架,拂袖而去。冕冠十二旒于額前輕搖,玉珠撞擊之聲澈澈,玄色冕服曳地,拖著琉璃地面,似漾出一暈一暈的水紋。
內侍旋即跟上,浩浩承明殿,皇帝的背影竟有幾分凄涼。
長夜未央。
衛子夫驚出一聲虛汗,侍女婉心忙膝行近旁,將她扶起,衛子夫握著婉心的胳膊,還沒緩過勁兒來,惶然道:“你瞧見陛下方才的樣子了嗎?駭得本宮……”她說話間,已是喘息急急,婉心連忙安撫:“娘娘,毋須驚慌,陛下那氣兒,是沖著長門去的,與咱們無關。”
“話是如此說,但……”衛子夫抹著胸口,膝蓋跪的生疼,已然起不來,婉心諸人見狀,忙將她攙起來,衛子夫坐定之后,仍然不愈:“可嚇死本宮了!人道君威難測、伴君如伴虎,如今看來,古人誠不我欺!”
“娘娘這下可安心啦,皇子必能平平安安誕下來——料想陛下也不會糊涂如此,長門那位主兒,犯下這樣的大過,陛下若還想著將她迎回椒房殿,那……那也忒不像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