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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乃乃對著我伸了一下舌頭。
樣子很像某個笑星的董副監獄長很熱情,陪著我們一起吃午飯。午飯非常簡單:八個人一桌,兩碟白菜,兩碗蘿卜干,一盆紅燒豆腐,一小桶清湯。董副監獄長見大家吃不下飯就很抱歉地說:“原來劉監獄長想給大家加幾個菜的,考慮到你們是來體驗生活的,所以就改變了,大家只好忍一忍了。”說完,董副監獄長抱拳向大家道歉。
羊鄉長說,犯人平時就吃這樣的飯菜嗎?
董副監獄長不假思索地說,對,基本上是這樣。
董副監獄長又補充說,比上世紀50年代經濟困難時期好多了。
大家用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草草吃完飯。
我們列隊進入服刑人員的生活區,只見大約二十來個囚犯在操場等候我們,他們都理著光頭,一律穿灰色囚衣,看上去都很年輕。他們用驚奇的目光注視著大家,有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囚犯輕聲說:“怎么一下子來那么多人啊!”
原來他們是來帶大家去找房間的。也就是說這兩天,我們要和囚犯同吃同住同勞動。囚犯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接過我們手中的洗漱用具,然后又主動地站在我們的面前。劉副監獄長用下口令的語調說:“大家沒什么問題,就快去認房間吧。”
突然有個囚犯指著我們說:“他們為什么不理光頭,不公平啊!”站在劉副監獄長身邊的一個高個子警察立即嚴肅地說:“媽的,理不理光頭我們老大說了算,關你屌事啊!”那囚犯聽到訓斥立刻低下頭再也不敢吭聲了。
公牛嶺監獄的牢房是20世紀60年代修建的,每個房間不足十平方米,站在里面感覺很壓抑,四周的墻壁很舊,墻上還掉了幾塊水泥灰,露出紅磚的內墻。木架床舊得發黑,用手一扶就搖搖晃晃,好像要掉下來似的。
我住在“222”房間。房里的簡潔程度,超出了我最大膽的想象。三張木架床住滿了人,發黃的衣柜靠墻邊擺著,又矮又小的板凳統一放在床底下,在房里來回走動幾乎要側著身子,臟兮兮的鞋子整齊地擺放在衣柜的右側,散發著一股莫名的氣味,一面不大的鏡子掛在門后,讓我聯想起兵營生活。
我擔心干部睡不好,就去羊鄉長的房間看看,剛走到三樓“307”房門口,一個理光頭的麻臉漢子擋住了去路。他翻了翻眼珠子,大聲質問:“你是什么人,不準隨意走來走去的。”
我說,我剛來不太清楚。
他橫了我一眼,又說:“今后有什么事都要問我。”
我正想教訓他,一個長著娃娃臉的干警就走上來揪著他頭發大聲罵道:“金老大,你找死啊!”
金老大立刻低下頭:“沒什么,隨便問問!”
長著娃娃臉的干警用力踹了金老大一腳,他差點摔在地下。
長著娃娃臉的干警對我說:“別理他。他已經是三進宮了,自稱是這里犯人的老大。”
羊鄉長的房間靠著廁所,坐在床上就能聞到惡心的臭味。羊鄉長說,房子又悶又熱,連個風扇都沒有怎么睡。我說,能不能換個房間。
一個文身的囚犯立即站起來說,別問了,換房子要劉監獄長親筆批。
羊鄉長說,算了吧,我忍一下吧。
回到房間,只見鮑乃乃正在床上疊被子。這是一張囚犯用過的被子,已經褪色成灰白了。正是這床白里透黑,邊角沾滿黃斑色的被子,鮑乃乃只蓋了兩夜就一輩子也心有余悸,因為這床被子曾是一個強奸殺人犯用過的,前個月因肝癌死了。當然,這消息是鮑乃乃下鋪一個姓楊的囚犯在我們離開監獄時說的。
大概是為了照顧老戰友,劉監獄長給了我一床新的黃色被子,一個新的軍用水壺,以及新的毛巾牙刷牙膏拖鞋。鮑乃乃開玩笑說,還是縣委領導待遇好啊。
下午,董副監獄長安排我們去打掃豬圈。原本負責養豬的幾個囚犯見到我們,立即就將掃把交到我們手里,然后站在邊上對我們指手畫腳,好像他們就是領導似的。有個長三角眼自稱組長的囚犯大聲對我們說:“老老實實干,以后我就是你們的領導了,想評上先進我說了算。”羊鄉長像受了污辱似的嘆道:“媽的,真是虎落平陽受犬欺呀。”
當我們把一百多個豬圈用水沖洗干凈,已經累得夠嗆了。
晚上10點準時熄燈,可我一直睡不著,同室三個囚犯也睡不著,盡管他們挖了一天的魚塘實在很累,其實他們很想和我們聊天可又不愿開口。鮑乃乃不斷地輾轉反側,睡他上鋪的囚犯問,動來動去干嗎?
鮑乃乃說,身上奇癢,好像床上有小蟲子似的。
睡我上鋪的囚犯說,不可能,前兩天才噴了“六六”粉。
睡他上鋪的囚犯又說:“癢幾天就沒事了,我在這里睡六年了,現在蟲子咬了身上也不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