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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操時，先跑步后做廣播體操，和我們站在一個方陣上的是一群五六十歲的囚犯。他們見到我們都彬彬有禮地點頭，好像遇到老熟人似的。做完廣播體操就是自由活動，所謂自由活動就是讓犯人上廁所或和別的犯人說說話，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

奇怪的是，這些老囚犯都沒走散，他們迎上來問鮑乃乃：“因什么進來了？”鮑乃乃故意說：“拿了不正當(dāng)?shù)腻X。”有個腦門光亮光亮的囚犯說：“錢害人呀，我們革命了幾十年最后還是栽在錢眼里。”我故意對鮑乃乃說：“世界上是沒有后悔藥買的，自重自省很重要，手中的權(quán)力千萬不能亂用哇。”腦門光亮光亮的囚犯做了個擴胸動作，苦笑著說：“是啊，是啊，平平談?wù)劜攀钦婺亍Ｎ椰F(xiàn)在天天鍛煉身體，爭取活著出去，自由比什么都重要啊。”后來打聽到，說話的原是個副廳長，管公安的，姓于，因貪污受賄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在監(jiān)獄里再待八年就可以出獄了。

眼看自由活動的時間到了，又是那個姓于的囚犯對鮑乃乃說：“來了就安心，好好改造就是了。”鮑乃乃點點頭。待姓于的一轉(zhuǎn)身，鮑乃乃“呸”了一聲罵道：“現(xiàn)在覺悟挺高的，當(dāng)初收人家錢的時候，你的覺悟跑到哪兒去啦！”

早餐是兩個饅頭，一碗稀飯，一小碟榨菜，飽或不飽都是這個量。草草吃完后，我們和其他囚犯在武警戰(zhàn)士荷槍實彈的押送下，排著長隊去監(jiān)獄外的花生地拔草。

花生地在監(jiān)獄不遠的東邊，約有幾百畝，也有人說上千畝。據(jù)說每年花生收入有十幾萬，這些錢用于補貼干警的生活。

這時正值初夏，連綿成大片的花生地，在陽光的強烈照射下呈現(xiàn)出墨綠色，花生藤上盛開著紅、黃、白三色小花，把田野裝飾得生動而美麗。在干警的指導(dǎo)下，我們排成一字隊形向前推進，人與人之間距離大約在兩米寬，這樣的好處是可以看出誰在偷懶，誰在干活。

鮑乃乃建議說，每人發(fā)一把小鐮刀，除草速度會更快些。

白臉干警漫不經(jīng)心地說，你們長兩只手干什么的？買鐮刀的錢你們出嗎？

鮑乃乃見白臉干警這么說，再也不和他說話了。

村長支書們倒好，基本上都不掉隊，而我，鮑書記，羊鄉(xiāng)長以及鄉(xiāng)里的幾個干部一會兒就被拋在他們身后了。太陽很毒，藤深苗密的花生地里如蒸籠。我身上的背心緊緊地貼著后背，臉上的汗水一顆一顆往下滴，胸口也有些發(fā)悶。我問站在身邊背著手看我們干活的白臉干警：“天太熱了，不發(fā)草帽大家容易中暑啊。”

白臉干警說，“幾百人，每人買一頂草帽得多少錢，那錢又從哪開支？”

我又說：“犯人萬一中暑怎么辦？”

白臉干警說：“從來沒聽說中暑過，他們年輕不會中暑的。”

我擔(dān)心地說：“年紀大一點的怎么辦？”

白臉干警幸災(zāi)樂禍地說：“活該，誰叫他們年紀那么大還貪污受賄？”

囚犯們大概是農(nóng)活干多了，拔草對他們來說那是小菜一碟。他們將上衣脫下來用左手頂在頭上，右手飛快地收拾雜草，而身子則不停地向前推進。快到吃午飯時，他們已經(jīng)完成了任務(wù)，而我們還有近百米長的地沒拔完。這時，他們都坐在地頭上抽煙喝水，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艱難地往前挪，誰也不站出來幫助我們。

他們是麻木了還是想看我們的笑話？

這樣的勞動其實并不算辛苦，小時候比這更辛苦的活兒我都干過。

12時30分，我們準(zhǔn)時在地里吃飯。每人一份盒飯，軍用水壺可以重新裝滿開水，夠不夠就這個量。我問囚犯老宋：“平時出來勞動伙食都是這樣嗎？”他說：“差不多，可能有時候肉多一點點。”

休息了三十分鐘，我們又繼續(xù)拔草。猛烈的陽光絲毫沒有減弱，我和羊鄉(xiāng)長腰都站不直了，汗淋淋的身子像散了架似的。鮑乃乃頭痛得厲害，擦了驅(qū)風(fēng)油也不頂用。羊鄉(xiāng)長說：“勞改太辛苦了，簡直不是人干的。”

我說，不辛苦算什么勞動改造，干脆叫休養(yǎng)算了。

羊鄉(xiāng)長目光呆呆地說：“有些人都五六十歲了，還貪那么多錢干什么？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話沒說完，一個瘦個子干警就沖過來，照著羊鄉(xiāng)長的屁股抽了一皮帶。羊鄉(xiāng)長跳起來說：“你怎么亂打人呀？”

“勞動時不準(zhǔn)說話，你忘了紀律了嗎？”瘦個子干警理直氣壯地說。

羊鄉(xiāng)長大聲申辯道：“我是來體驗生活的，不是犯人。”

瘦個子干警又舉起皮帶，說：“你嘴還硬，老子打你怎么樣？你不是犯人跑來這里干什么？”

我趕緊把瘦干警拉開，鮑乃乃也連忙遞上一支“555”香煙，但瘦個子干警還是怒氣沖沖地說：“我只聽說過有去體驗當(dāng)官的，從沒聽說過有來監(jiān)獄體驗坐牢的，你騙誰呀？”

鮑乃乃說：“真的。”

瘦個子干警又說：“真?zhèn)€屁，鬼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