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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縣政府的會議多得數不清,他也記不清主持了多少次會議,每次書記縣長講話完后,都友好地問他有什么補充的,他先是笑笑然后就臉黑黑地對著麥克風大聲說:“我沒什么補充的了,書記縣長都說得很全面了。散會以后,大家一定要認真地不折不扣地貫徹落實書記縣長的‘只屎’。”說這話時他下意識地用力揮揮拳頭,好像是帶頭入黨宣誓似的。
9月的一天,全縣選勞模,縣委縣政府只有一個指標,為了顯示縣委“一碗水端平”的做法,全縣科級干部都參加投票。為了體現縣委的高度重視,鐘書記指定由牛山歌唱票,我來核對記錄。
會場十分嚴肅,三百多名干部參加了投票。大家都盯著這份榮譽,因為有了這份榮譽以后升遷就多了一種有力的資格。
會場靜極了,座位間有人放了個連環響屁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和牛山歌成了臺下所目光射擊的靶子。牛山歌黑著臉,認真地一一唱票。核對時我卻吃驚地發現,他唱的選票存在著嚴重的問題。具體說,就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念成了鐘書記的名字。我以為他是無意中弄錯的,就用腳狠狠地踩了兩下他的腳,但他卻一點兒也沒有反應,繼續往下唱票。我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你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念成書記的名字?”
他抬頭看了看臺下臉色發青的鐘書記,然后嚴肅地對我說:“沒錯,一點都沒錯,是你的腦袋進水了。”
過了一會兒,我又附在他的耳朵邊小聲說:“你糊涂了,上面寫的不是書記的名呢。”
他扭頭瞪我一眼不說話繼續唱票。他是副書記年紀又比我大,我這個常委只好聽之任之了。
在暴風雨般的掌聲中,鐘書記滿票順利地當上了勞模。散會前,我立即用信封將選票封起來,生怕有人提出異議。但晚飯后,在縣委的破爛工具房里,他當著我的面把所有的選票都燒掉了。他還一再交代說:“保密,一定要保密啊。”
第三天,社會上就出現了傳言,說因為鐘書記當上了省勞模組織部要來考察他,擬任五金市副市長。
一個星期后,我在牛山歌家里下象棋時又故意提起這事,他卻認真地說:“你怎么這么糊涂呢,鐘書記多次在常委會上說過,團結出成績,團結出人才,團結出干部。你想想,如果鐘書記落選了,我當上了勞模,他會怎么看,馮縣長又會怎么想,很多想當勞模的干部又會有什么樣的議論,咱們縣委一班人安定團結的大好形勢來之不易啊。再說,我是鐘書記一手提上來的,我不維護他的威信誰來維護?我不帶頭維護他的絕對權威誰來維護?關鍵時刻不拉他一把我還是人嗎?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啊!”
紙是包不住火的。鐘書記也似乎猜出了其中的秘密,把我叫到辦公室問起當時的情況,我只好將實情告訴他。鐘書記摸了摸剛理的平頭的頭紅著臉說:“咳,老牛這個人啊,真是顧全大局啊。”然后站起來拍拍我的肩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再也沒說什么了。
這事以后牛山歌和我的關系一下鐵了很多,好像真正的同志加兄弟似的。他一有空就跑到我的辦公室,無遮無攔地給我作“只屎”。我心里雖然有些不服,但還是耐著性子聽他啰唆,因為他的“只屎”確實有點符合當前農村的實際狀況。譬如,鄉鎮的治安工作要和書記鄉長的政績掛鉤,實行一票否決制。譬如,鄉鎮的派出所長要實行輪換制,在一個位置上時間久了會出問題等等。
那年冬天,社會上流傳開他要調到C縣當縣委書記,聽到傳言后,他跑到我辦公室關起門來問:“現在到處都在傳,怎么辦?”
我說:“可能是地下組織部長散布的小道消息,不可相信。”
他黑著臉小聲說:“對,應該相信黨組織。”
我提醒說:“是不是上面故意放的風,想聽聽群眾的反映?”
他低著頭半信半疑地說:“很難說呀,如果真有那么回事我該怎么辦?”
我又故意逗他:“不跑不送原地不動,只跑不送平職調動,又跑又送提拔重用,你不去活動一下,錯過機會怎么辦?”
他像被馬蜂蜇了一下似的跳起來激動地說:“不要聽信社會上的胡說八道,那是對我們組織部門的污蔑,對我們鐘書記的人身攻擊。我不相信,打死我也不相信。”
我極認真地說:“你不去活動,別人去活動啊。”
我又故作艱深地說:“從供給關系看,賣官成為最便捷的生財渠道;從需求關系看,買官成為最便捷的掌控資源并以此獲利的投資手段。”
他漲紅著黑臉說:“他媽的,別人我管不了。你看我是這樣的小人嗎?”
我說:“不像。”
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頭,說:“我才不干這樣的屌事,只有得了神經病的人才拿錢去買官的。”
我話一轉又說:“在縣里當個副官就很不錯了,應該知足啊。”
他點點頭說:“對。官大官小不一樣是干工作嗎?”
他自語自言道:“縣委書記不是誰都能當的。”
我笑笑說:“縣委書記是一把手,油水大,有人會出大價錢買的!”
他冷笑了一下說:“別看他今天鬧得歡,買官賣官的人總有一天會倒霉的。”
我繼續開玩笑說:“查出來的畢竟是極少數啊。”
他嚴肅地說:“等著看吧,黨和人民總有一天會和他們清算的。就算他一時漏網,但他這輩子是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終日的。”
我肯定地說:“從長遠看,貪官必然不會有好下場。”
他沉下臉說:“我們都是快五十歲出頭的人了,拿錢去買官不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