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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剛下山，食堂里的燈火就亮起來。桌面上，一只大號沙鍋里裝滿了羊肉，黑糊糊的，好像止嗽糖漿似的。誘人的肉香在食堂里輕輕飄動，大家圍著縣里的老大說說笑笑，仿佛久別重逢的親朋摯友。鐘書記也很關心地問了她們工作以外的一些問題，她們倆都欣然回答了老大的問話。他邊聽邊說：“好”，“嗯”，“挺好的”，然后用紙巾擦擦手沉思起來。

鄉官和縣委一把手喝酒的機會并不多，因此大家都熱情而又不失時機地輪流給鐘書記敬酒。鐘書記剛做過包皮手術，醫生叮囑不能喝酒，可面對柳百媚和邢玉婷又不好意思說。因此，舉杯前他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褲襠，又用腳踩了牛山歌兩下。牛山歌心領神會，立即站起來雞一樣伸長脖子說：“鐘書記今天有特殊情況，你們敬他的酒我都替他喝啦。”說完一仰脖，很豪爽地把杯中酒飲凈，又端端正正地把酒杯放下。柳百媚趕緊不動聲息地給他的酒杯倒滿酒。

牛山歌曾勸過鐘書記不要做手術，還誠懇地說：“這東西用了幾十年都用順了還把包皮割去干嗎！”鐘書記卻不這么想，認為把包皮割了用起來就更放心。

盡管他滴酒不沾，席間的氣氛還是十分的輕松，猜拳行令推推拉拉，大家好像在練太極功夫似的。他也樂不可支，時不時將嘴巴貼近柳百媚的耳朵邊說悄悄話，柳百媚也不失時機深情地扭頭看一眼他，然后站起來給大家清唱《久久不見久久見》、《女人是老虎》。余音未散，做什么都不甘落后的邢玉婷立即接上來唱《等你等得我心痛》、《等你一萬年》，唱著唱著眼角似乎有點水珠兒。鐘書記帶頭熱烈鼓掌。掌聲一落，牛山歌就主動站起來唱《片片紅葉情》、《當兵的人》，盡管跑調甚遠，粵語不像粵語普通話不像普通話，但鐘書記還是再次帶頭熱烈鼓掌，于是熱鬧的氣氛又升到了頂點。大家都嚷著要鐘書記來一首，聽縣委一把手唱歌的機會是很少很少的。為了不讓大家失望，他毫不膽怯地吼了一段《打虎上山》，仨人包括站在門口看熱鬧的廚師和保安都使勁地鼓掌，好像給北京來的歌唱家鼓勁加油似的。

酒喝多了，干部就容易變傻。變傻的具體表現就是沒完沒了地和頂頭上司套近乎，頂頭上司逗著玩地點點頭，干部也當真得到關懷似的，毅然自喝了雙杯，甚至喝到舌頭發顫為止。

月亮的清輝已經悄悄飄入窗口。大概是觸景生情吧，鐘書記突然詩興大發，站起來朗誦了幾首自己寫的順口溜。“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望著他眼角流出的淚水，大家好像又找到了喝酒的理由，于是喝完酒又唱歌，唱完歌又喝酒，四瓶“雄赳赳”補腎酒終于喝完了。大家都興奮得滿面紅光目不斜視地說出了平時沒敢說來的話，好像抽了大煙似的。

突然，牛山歌“啪”的一聲醉倒在地上，嘴里吐出白沫喃喃地說：“男人不醉女人沒機會，女人不醉男人也沒機會，男女都不醉賓館就沒人睡。”兩個保安見狀立即跑過來將他扶起，望著歪歪斜斜坐在紅色塑料凳子的牛山歌，鐘書記用紙巾擦著嘴巴評價很到位地說：“牛山歌喝酒行唱歌行，領會上級意圖更行，真正能給我做點事還是他這樣的人！”

倏地，柳百媚和邢玉婷不約而同地用眼光勾了鐘書記一下，鐘書記似乎明白了什么，雙手搭在她們的左右肩上輕輕地捏了一下，想說什么又沒有說出來。她們倆下意識地挺了挺上身，讓豐乳更加悅目動人……

后來換屆時，牛山歌如愿以償當上了縣委常委，分管農業，干了僅一年又升了副書記。鐘書記很有遠見地對我說，按照這樣的提拔速度，老牛五十歲前當上縣委書記應該沒問題。

市委組織部宣布任職命令那天，他的老家鵝掌村像過年似的，放了整整半天的鞭炮，一村子的人都露出了平時少見的笑臉，好像是自己升了官似的。牛山歌卻很不高興，繃著臉在家里訓斥自己的兄弟叔伯：“放鞭炮干什么，上級知道了又會怎么看呢，鐘書記知道了又會怎么想呢，你們還想不想我進步？你們還想不想我當縣委書記？”

三叔牛石井捂住嘴說：“想呀，當老大比當老二好啊。”

牛山歌氣得頭一扭就走了，連續幾個月不回老家。

牛山歌雖然是縣里的第三把手，但他卻經常對部下說，我實際上還是一片綠葉，真正的紅花是書記和縣長呢。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