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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爬行至青藤村大約還有一里路時,我們又遇到了一輛拋錨的救護車。車上坐著的是縣婦聯的人,他們是去河光村修路的。河光村在青藤村左邊不遠的山洼里。帶隊的是主管婦聯工作的蘇娜副縣長。今年剛四十歲的蘇娜苗條漂亮,是個黨外人士,原是縣衛生院的院長,前年換屆時當上了副縣長。她對扶貧工作很熱心,前年就到處湊錢給村里修公路,但錢撥到村里后,村長卻把錢挪用去挖魚塘了。她并不灰心,曾對我說:無論多大的困難,絕不埋怨農民兄弟,她和婦聯的同志一定把公路修好,讓農民兄弟下雨天也能進出村里村外。蘇娜說這話時,蒼白的臉顯得紅潤而生動。
蘇娜是好樣的,如果領導干部都這么想,扶貧工作哪有做不好的呢。
救護車只是換輪胎,無需我們幫助。我們稍停了一會兒又向村里駛去。此時,天空晴朗了,陽光默默地斜照著,但山里的風更加寒冷,車上的羊群也凍得緊緊靠在一起不吵不鬧,仿佛它們懂得珍惜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
11時20分,車子終于駛入了青藤村。這時,天空格外的藍,樹的嫩葉格外的綠,連村里的狗和牛也格外守紀律,自覺到遠處大小便。因為接到我們進村的通知后,村長今天一大早就把全村的人喊起來,搞了一次愛國衛生大掃除。路邊堆放的雜物搬走了,曬谷場上一條紅色的橫標牽掛起來,隨風搖曳。小小的村巷還墊了一層黃土,散發著一陣陣泥土的腥味兒。
村長領著全村的人站在村口迎接我們,又矮又黑的村長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激動得半天才說:“想不到天氣這么冷,你們這些大人物也會來,素質真是高得不得了呀。”我模仿電影里黨代表的口氣說:“我們又來給你們扶貧了,這是縣委縣政府的英明決定,這是我們真心實意抹貧的具體行動,我們真的希望你們早日富起來啊。”村長一改往日的木訥,抹去眼角的黃色眼屎咧開嘴說:“大冷天縣委派人來扶貧,這是我們村的光榮,也是我們農民的福分,我們要下定決心、排除萬難,堅決完成黨交給我們的脫貧任務!”
村長說話的時候,一雙三角眼朝徐芳芳的豐乳掃了個來回,徐芳芳低下頭不好意思地往外走。
分羊的現場隆重熱烈。村民爭先恐后,生怕分不到羊。村長在旁邊念名單,我和呂青旦親自將羊一一分到農戶手上,有力地體現了領導關心農民的先進思想。賈鎖柱不停地用數碼相機給大家拍照,好像新聞記者似。徐芳芳滿臉笑容地給各家各戶分發《養羊技術問答五十例》的小冊子,那高聳的****上下跳動,給寒氣中的男人增添了融融的暖意。小羊在繩子和主人的牽引下,似乎體會到分離的痛苦,一聲低一聲高比賽似的號啕,但它們好像并沒有忘記我們,在進入幸福的家庭和不幸的家庭途中,時不時回過頭來,不停地打招呼搖尾巴,表示最崇高的致意以及最真摯的拜拜。突然,一個脖子上青根暴突的老人,邁著小型鵝步走上前,鄭重地給我送了一串黑色的干檳榔。我笑了,接過那黑色干檳榔的瞬間,倏地想起了過去村里人娶媳婦的歡樂日子來。
村長不停地夸獎道:“這批羊都不錯,真的不錯喲。”
我起了私心,挑了兩只又肥又壯的小羊留給了自己的“三同”戶黎木勺。黎木勺十分感動,硬拉著我去他家里坐一坐喝口水。他還說,兒子去深圳打工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多病的老伴。
黎木勺不刮胡子,依然穿著有破洞的舊衣服。
他的家在村東頭,兩間泥磚屋,墻壁發黑,門口垂著被拉斷的電線,據說家里的廣播壞了幾個月也沒錢修。一只黃狗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我進來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屋里空蕩蕩的,沒一件像樣的家具,一張搖搖晃晃的木床,鋪在床上的被褥,卻亮出這破敗農舍里少見的白凈。床底下亂七八糟地堆放著一些地瓜。在另一間兒子住的房子里擺著一張鐵床,床上并排放著四筐稻谷,兩張綠色雨衣蓋在上面,好像很久沒人動過。
老伴見到我也沒說話,脊背深深弓著,頭幾乎垂到了胸前,頭發全白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漂移,實際上她的年齡還不到五十歲。
黎木勺坐在我的右邊,老伴坐在我的左邊,我們有意識地擺了個領導和農民促膝談心的姿勢,賈鎖柱抓住時機趕緊拍了幾張干群團結向前看的“新聞照”。
“身體好吧?”徐芳芳關心地問。
黎木勺咧開一嘴黃牙回答道:“好,好得不得了。”
“生活好嗎?”我關切地說。
黎木勺又笑笑說:“好哇,好得不得了。”
我知道,黎木勺在說違心的話。但老實巴交的農民在縣委領導面前又有幾個敢說真話呢?
“平時有錢花嗎?”呂青旦很大方地問。
黎木勺豎起三根手指頭說:“有,兒子每月都給三十塊。”
“好好養羊呀,羊生仔仔又生仔,不出三年家里就有錢了。”我鼓勵道。
黎木勺抖動著胡子說:“養,好好養,就怕人家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