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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在幽深的峽谷間晃蕩,很輕柔、很緩慢地往下沉降……我努力凝聚起一口氣,撐住這片羽毛,希望它往上浮,但我沒這份力量了!我能夠做的,只能盡量使它穩定在半空中,不掉到谷底……但羽毛還是在下降,還是在往深淵里沉,我連支撐羽毛的能力都沒有了!我撐累了,想放棄,讓羽毛自由地下落……我知道,一旦羽毛落到谷底,我的生命就終結了,我將永遠無法回到人間……但我真的無能為力了!我還是不太甘心,在離谷底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又試圖阻止它下落……我聚集僅有的一點能量,使勁托住羽毛,不讓它靠近地面……這次好像成功了,它穩住了,沒再繼續往下。
真的穩住了,不往下落了!但它離地面太近,隨時都會掉下去,我得用全身的力氣來穩定它……我希望地面吹來一股風把它推高一點,但地面很平靜……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從遠處飄來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這個聲音很空曠,很悠遠,但卻有幾分熟悉,它吹動羽毛輕微蕩了一下……聲音繼續傳來,似乎在逐漸靠近--是妻子的聲音!妻子在呼喚我!羽毛顫動起來,艱難地往上浮……我要借這股力浮起來!我再次匯集力量,吃力地推動羽毛,向上,再向上……上升一段后,再怎么推都不行了。
我只好極力穩住它,不讓它滑落……僵持了一段時間,那個聲音再度響起--妻子又在呼喚!蒙眬間,一個聲音在對我說:“你不能這么死去,你的妻子和兒子都需要你的保護,他們離不開你……你一定要活過來!“這個念頭一起,我就在拼命鼓動自己的生命力,把羽毛托起來!我使勁憋氣,不斷用意念加力……最后,我感覺某種禁錮的容器被沖破,生命力一下子迸發了出來,它推著那片羽毛,迅速上揚,越飛越高,一直上升到了崖頂!我聽到了有人在說:“他在動!他醒了!“這話忽遠忽近,搞不清距離,但我知道,我回到了人間。當我睜開迷蒙的眼睛時,第一眼見到的,是一對眼睛,我妻子的眼睛,她正用焦急而關切的目光盯著我的眼睛。她說:“謝天謝地,你終于醒了!“妻子的旁邊是一雙小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眼神很惶恐--那是我們的兒子。我想說點什么,但嘴唇有點不聽使喚。旁邊一個白色的身影說:“你別著急說話,等恢復一段時間再說。“妻子也用眼睛示意:你不需要說什么,我們都在你身邊……我開始感覺到疼痛,全身都在疼痛,而且頭暈。但我不能讓妻子和兒子發現,我必須保持原樣強忍著。
到我能夠說話的時候,已經是車禍后的第三天了。妻子告訴我,我昏迷了兩天,把她和兒子都嚇傻了,感覺天都塌了!她日夜守候在病床前,不停地呼喚我,終于把我喚醒。我見兒子在旁邊,就示意他到跟前來,問:“今天怎么沒上學?是星期天嗎?“兒子見我終于能夠和他說話了,習慣性來抱我脖子,妻子趕緊攔住了他:“別碰到傷口!“我這才意識到手腕正打著吊瓶,頭部、胸部、腿部都綁有繃帶,就問:“傷到什么程度?“妻子回答:“肋骨斷了兩根,右腿骨折,頭部有一寸長的口子……“我無奈地笑了笑,“怪不得,原來傷得這么重……“我很在意兒子沒上學的事,轉頭追問了一句:“為什么沒上學?“兒子嘟著嘴不說話。妻子代答道:“他這幾天都沒上,一直在這里守著,我叫他回家睡覺都不走。“我感受到了兒子對我的那份依戀,很為我們的父子情誼感動,但也意識到,他長期在我的庇護下成長,完全沒有獨立面對突發事件和艱難歲月的能力,這對他的成長并沒有好處。實際上,妻子也是這樣的人,她運氣好,命中遇上了我,要是找不到我這樣的人,她的人生道路很難說不被扭曲。
但我們的兒子一定要有抗風暴的能力,若沒有這個能力,就難以長成參天大樹。我對兒子說:“你這么守護著受傷的爸爸,爸爸很高興,也很感動,不過,你從今天開始,要學會面對這一類事件,要學會堅強……“我叫他明天就正常去上學,他很爽快地答應:“嗯!“--我一醒來,他當然放心了。我抬頭打量了病房,發現房里有好多鮮花和花籃,就問是怎么回事。妻子說是那些來看望的人送的。她把花挨個兒拿過來,讓我看卡片上的名字。卡片很多,有我的同事,有合作單位、同行,還有電臺那位女主持……王江也來過,宏宇集團只有他一人--劉紅想來也不可能了。看到電視臺新聞部的卡片,想起那天在電視上的“攪局“行為,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們還沒記恨我。有一張卡片寫著“藝術學院劉曉梅“,我問:“這是……“妻子說:“這是新校長,是個女的,你出車禍那天上任的。昨天她來看過你。“我仔細看了看那張卡片,感覺這個劉曉梅在通過這張卡片向我表達著什么……所有花束和花籃都看得差不多的時候,我發現那邊角落里還有一個花籃,像是亂扔在那里的。
我問:“那一個是誰的?“妻子邊走過去取,邊說:“這是一個年輕人拿來的,說是一個什么書記不能親自來,他代替書記來慰問。我不喜歡他那種人,就扔到一邊了。“我一看卡片,上面赫然寫著:朱大可!就問:“那個年輕人是不是姓于?“妻子說:“不知道。“我不禁莞爾:這座城市可能只有我妻子才會不認識“朱大可“這個人是誰,從而冷待他的秘書。我正想告訴妻子誰是朱大可的時候,我們中心的幾位醫師來看望我了。見我已經能夠說話,他們都松了一口大氣,“太好了!“我對他們說了聲:“對不起!“然后建議他們考慮推選新的負責人。他們很詫異:“怎么說對不起?車禍誰也不愿意啊!“我說不是指這個,而是電視臺的直播--心理醫師在大庭廣眾下失態,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對我們的聲譽是無可挽回的損失。他們說:“頭兒,你想錯了!你的行為不僅沒有損害我們的聲譽,反而提高了我們的聲譽!這幾天我們下到學校去,老師和家長們都說我們是有道德、有良知的機構,孩子有問題找我們沒錯。““真的?“我有點不信。他們全都點了頭。我明白了,普通人看到了我表現出來的道德觀念,從而認定我們是一個好機構,但這不是從專業的角度評判。
我說:“我們不能捏著鼻子騙眼睛,普通人不懂,但同行們都知道心理醫師失態意味著什么。所以我還是建議你們考慮推舉新的頭兒。“他們感覺事態嚴重了,嚴肅起來。張敞說:“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的大股東剛剛垮臺,和教育系統新的合作方式還沒有開始……這些都離不開你,你要是辭了,中心的前途就堪憂了!“他這話提醒了我:眼前這幾位在專業上都是好手,但開拓業務的社會能力都不夠,離開了我,他們很可能跌回普通心理診所那樣的境地。我沉默了。這時,高曉瓊說:“你的專業水準全國同行都知道,一個偶然事件不可能抹殺你多年的成就。
再說,你現在負責管理工作,不是專職醫師,就算是失態,也不能說影響我們的聲譽,這反倒說明了我們有自己的堅持、有自己的底線,是值得社會信賴的機構。“聽他們這么一說,我默許了。他們沒有問我為什么會在電視直播中失態,我知道這是留面子,但我今后會找機會給他們說明--這樣的事一旦忽略,就會在潛意識里種下一顆不良的種子,縱使它不發芽,也會卡在那里,偶爾噎你一下。同事們走后,妻子說:“我很想知道為什么,你能告訴我嗎?“我凝重地說:“我的一個病人死了!他不是普通的病人,是一個和你一樣愛干凈的人。我一直希望這個世界能夠多保留這樣的人,但他還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