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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后,我傷愈出院。這一場車禍導致我右腳輕度殘疾,走路時只要步伐稍快,就會出現瘸腿,也就是說,從今往后,我的行走風格就一個字:慢。除此之外,我的工作和生活都沒太大的變化,仍然在原來的軌道上。我在電視上直播的表現以至后來的車禍,并沒有太多的人關注,主要是全城正在勁吹反腐狂風,所有人都把眼睛盯在了那樁涉及眾多高官的大案上,沒有多少人去關注一個學者在電視上的失態和他對艾滋病的看法。在我住院這三個月里,省市兩級領導班子都已基本調整到位,所有工作都有了一個新的開始,擔心受牽連的人也把心放回了胸口。當然,被羈押的數十位高官和劉紅一班犯事的老板,他們的痛苦才剛剛開始……我出院沒有立即去上班,在家里靜養著,等到星期一,我才正式“復工“。我覺得星期一有一種從頭開始的感覺。到了單位,早上第一件事當然是開例會。幾個月不上班,我對所有的工作都需要摸底,在會上就成了專事提問的“記者“,大家則根據自身負責的范圍分別答“記者“問。
一番問答后,我了解到,因為人手不夠,我們還沒有兌現給朱大可的那份薄“禮“;同樣,與教育系統的新合作是我和教育局局長議定的,在我缺位后,此事就被擱置,雙方都在等著我回來重新啟動。我當即表示,散會后就立馬著手這兩件事,爭取在短期內推進到實質運作階段。這兩項工作明確后,后面的議題就輕松多了,幾乎是在閑聊,其中少不了提到宏宇集團以及我們被凍結的那一部分股份,大家對宏宇曾經的輝煌和瞬間崩塌都欷歔不已。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后,我們議論它似乎像談論一個無關的話題。趁著輕松的氛圍,我把自己出車禍的原因告訴了大家,并問誰與交警大隊熟悉,我想打聽花涌峰和那個女孩的情況。張敞說,他的妻弟是交警大隊辦公室主任,馬上就可以問到。果然,散會后半個小時,他就來回話了。他從妻弟處得來的情況是:花涌峰的身份至今無法查證,警方通過電視和報紙向全省范圍都發過啟事,但毫無消息,現在交警大隊正為這事犯愁呢!我想,可能是警方告知面太小,花涌峰的父母沒有看到啟事。
但轉念一想:不對!張敞明明說警方“在全省范圍發過啟事“!在省報和省電視臺發的啟事,即使花涌峰的家人沒看到,他們家的熟人、朋友、同事總應該有人看到,但現在……他父親不回應有可能是不想認這個兒子,但他母親沒有任何反應就不正常了--她要么與外界完全失去聯系,比如重病染身失去正常行動,要么就是已經去世!我甚至懷疑花涌峰一年前的出走,已經導致他母親崩潰……我能做什么呢?去幫助警方找到他們?--我相信能夠找到,懷安的機械廠也就那么幾家。可找到又能怎樣?如果他母親已經去世,再把他父親治療正常有何意義?如果他母親依然健在,聽到唯一的寄托--兒子已經早夭,又會出現什么結果?這時還幫她在家中爭取地位,有價值嗎?也許,什么也不做是最好的方式……“那女孩呢?“我問。
張敞詭異地對我一笑,說:“你做夢都猜不到她是誰的女兒!““誰的?““就是那個和你在電視上吵架的人文學院院長!““啊?是他?……這,這怎么可能?““沒錯,就是他!他老婆聽到女兒出車禍的消息,當場就瘋掉了,現在還在精神病醫院……“天啊!是世界太小,還是……那么一個純潔美麗的女孩,簡直就是美的化身,怎么會是一個偽君子的女兒?他怎么能夠培養出來那樣的女兒?“那……他現在怎么樣?“我問。張敞回答說:“他的情況不太清楚,估計心情也不會太好吧?但院長的職位應該沒有什么變化,要是有變化,媒體早報道了。“我沉默了,不再問什么。腦中忽然想起和張一弓老先生討論的那個話題。我經歷的這一切似乎都在印證一句話:冥冥中自有天意。
花涌峰也罷,院長也罷,還有劉紅、廳長、王江、女主持……都在適當的時候出現在適當的位置,不該走的,怎么推他都不動,該去的,怎么留也留不住……我又想起在北京最后一晚看的那本書來,很想立即翻翻它,起身找了半天,才記起這本書根本沒在辦公室……遽然,我想起一個人來……該去拜訪他一下!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把例會討論的幾項工作都啟動起來,還落實了各方的具體責任人……之后,在某一天下午飄然抽身,獨自一人開車往平山縣而去。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廳長大人見鬼的那座小廟,我要見的人就是那位搞得廳長大人神經兮兮的老和尚。車過平山縣城,我按廳長的敘述,往東南方向駛去……又開了約一個小時,我開始向路人打聽小廟的方位。我不知道小廟的名稱,又無法說出具體位置,問起來頗費周章,還被一個農民指到了一座早已荒蕪的破廟去……在公路上來回逡巡了四五趟,我才在一位老大媽的指引下,開上了廳長說的那條機耕道。
我一路開,一路觀察沿途的地形和景致,碰到大致相當的地方,就下車仔細觀察、印證、詢問,這么走走停停,在那條不長的機耕道上就花了近一個小時,最后來到小廟所在的小山前。下車鎖好門,站在廳長曾經眺望過的地方,我也面向廣闊的大地進行瞭望,感受褐色土地散發出來的質樸芬芳……這樣的景象固然令人心曠神怡,但它和普通的農村景致并無二致。我想,廳長當時是在對自己命運擔憂的心情下來到這里,面對安寧和空曠,一下子出現類似心理醫師調理的那種放松狀態,因而就認定這里不尋常了!沿石級而上,踏著疏散的野草,嗅著林木的芬芳,聽著偶爾傳來的鳥鳴,再煩躁的心情也可以回歸自然……石徑并不長,幾分鐘就到了廟門口,可急于想探討生命奧秘的我驚訝地發現:大門上掛著一把大鎖!好不容易找到這里,卻吃了“閉門羹“,這讓我有點蒙,難道我還不如廳長有緣?我從未見過大白天鎖門的寺廟--老和尚哪里去了?從廳長的講述看,廟里的日常生活由另外一個年輕和尚負責,年輕和尚不在廟里倒說得過去,但老和尚應該沒有什么俗務,現在卻是兩人都不在,把門都鎖了!好不容易來到這里,當然不愿空手而回,我決定等到天黑。
如果他們只是臨時外出,晚上應該回來。我最擔心的是老和尚外出云游,更擔心他帶著青年和尚一起云游,那樣的話,就白等了。我在廟門前那條小徑上反復躑躅,邊等待邊瀏覽四周的景致。本以為會等很久,可不到半個小時,就從山下跑上來一個年輕人,一見到我就問:“你是來找師父的吧?“我領會到他說的師父就是廟里的老和尚,就說:“對呀,怎么還鎖門?“他說:“現在我也還俗了,廟里沒人,所以平常就鎖了。““你……還俗?“他就是那個青年和尚?他說:“本來廟里就我和師父兩人,師父圓寂后,就沒什么香火了,吃飯都成問題,我就還俗了--好在我家就在附近,還能夠看護住師父留下的一切。““什么?你師父圓寂了?“我簡直以為聽錯了。“對,是圓寂了,三個月前圓寂的。“接著他說,“這段時間偶爾會有不曉得的人來找他,我都要跑來說一聲。剛才看見下邊停了輛車,就知道又有人來了,就上來看看。“我滿心沮喪,失望地往山下走去。還俗的和尚跟在身后。
我問他:“你做了幾年的和尚?“他回答:“3年!“我又問:“你為什么要做和尚?“他答道:“3年前生了一場病,怎么都醫不好,后來是師父救了我,我覺得應該報答他,就求師父為我剃度了。““這么說,你師父的醫術比醫生都高?“沒想到,他卻說:“師父那不是醫術,師父是得道之人,他能夠起死回生!“我笑了笑,沒說什么。他以為我不信,就說:“師父圓寂后身體都和普通人不一樣,現在還好好地坐在那里……“我眼睛一亮,“坐著?--你是說他還坐在廟里?““是啊,現在都還在,我專門把他供在一間干凈的屋里呢!“我停住腳步,對他說:“你能打開廟門讓我看看嗎?“他說:“要看可以,但不要碰他。“我向他保證不亂動后,我們調頭回到廟門前。他掏出鑰匙打開大門,把我讓進門。
我站在庭院,一眼看到了大雄寶殿內那尊曾令廳長不自覺跪拜的佛像,我看不出它與其他塑像有多大區別。已經還俗的青年和尚打開右邊廂房的一個房間說:“就在這里!“他把覆蓋在屋中間的一張絨布揭開,我就看見端坐著的老和尚了!以前聽說有肉身舍利這事,我總以為它和沙漠里的干尸是一回事,但今天親眼見到,不得不驚嘆世間有太多的神奇--這里的空氣環境不僅沒有沙漠那樣干燥,甚至還很濕潤,絕對不適宜儲藏肉質物品,可老和尚的肉身卻完好地保存了下來!老和尚全身極度瘦小,像抽干了水分一般,但神態安詳,眉目慈善,說明他走得很坦然……我雙手合十,對老和尚拜了拜,試圖從這尊干尸上領悟到什么,但看了半天,一無所獲。
我又小心地圍著干尸轉了幾圈,還是未有發現,不覺望著他發呆……在那間小屋里靜靜待了幾十分鐘,我既沒有什么獨特的領悟,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不得不怏怏退出房間。我不太甘心,問干尸的徒弟:“你還記得有天晚上,有兩個人住在這里遇鬼的事嗎?“他說:“噢,記得……是他們自己有問題--有師父在,怎么會有鬼!““他們住的是哪兩間屋?““對面左廂房。“我叫他打開房間看看,他同意了。我巡視了一遍那兩個普通的房間,也像廳長那樣在窗口遙望了一陣,還是什么都沒發現。至此我基本斷定:廳長見鬼這件事正如干尸徒弟說的那樣,是廳長自己的問題。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來解密廳長見鬼的事,而是希望拜會一個對生命奧秘可能有深刻了解的人,遺憾的是,人雖然見著了,卻無法交談!我想,這個世界有許多事可能永遠也沒有確切的答案……告別那座寺廟和那個已經還俗的和尚,我開著那輛還算是上檔次的轎車,急速往省城飛馳--那里有我的妻子和兒子,還有我已經不喜歡但不得不奮斗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