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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情恍惚地被司機拖上了車,像截木頭一樣被運到電視臺--也只有這輛采訪車才能從紛亂的事故現場開出來。總導播見了我,疑惑地問:“哎喲,您臉色怎么這么不好?“我傻笑了一聲,說:“沒什么。“直播時間已經到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叫化妝師適當修飾一番,就把我推進了直播間。這次請來的嘉賓共有三位,除我之外,還有一位是專門研究艾滋病的醫學專家,另一位則是某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直播的方式是,主持人和我們三位坐在演播室,對相關議題進行分析、評說,電視臺則派出記者,在外進行實時采訪,然后在導播的安排下,記者采訪、演播室的議論和事先準備好的一些專題片輪換播出--現場嘉賓的議論實際上起著承轉啟合的作用。隨著導播10秒鐘倒數,直播開始。畫面先播放的是一段專題片,介紹艾滋病的起源和傳播情況,看得出來,制作這段專題片的人花了很多精力,掌握了很多數據,不僅細致地介紹了目前世界上感染的人數、分布區域,還分析了感染途徑、年齡結構等。見到屏幕上那些枯瘦如柴、全身潰爛的患者,我皮膚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當主持人面對鏡頭,問我對這段片子的看法時,我神情還在恍惚間,強打精神應付了幾句,就讓給了醫學專家。醫學專家對這些數據很熟悉,他說:“現在有很多人對艾滋病重視不夠,總覺得它離我們很遠,殊不知它就在我們身邊,我們的朋友、親戚、同事都有可能攜帶著艾滋病毒,所以,大家切莫當兒戲,對它的危害要給予足夠的重視。“人文學院院長一開口就體現出學者風范,他高屋建瓴地說:“人類自誕生以來,就在不斷同各種疾病做斗爭,人類也通過不斷的斗爭而得以成長。雖然艾滋病目前還不能得到有效防治,但我相信,艾滋病最終也會像天花、肺結核這些病一樣,被人類征服!“話語鏗鏘有力,令人肅然起敬。接下來播放記者在街頭的隨機采訪。記者詢問了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人對艾滋病的看法,被訪者基本上都顯出談虎色變的樣子,表示非常懼怕這種病,不敢和艾滋病人接觸。鏡頭又回到演播室,醫學專家很認真地對著鏡頭說:“雖然艾滋病很可怕,但我在這里負責任地告訴大家:艾滋病是通過血液和****傳染的,握手、擁抱、用餐都不會傳染,大家沒必要那么恐慌。
“院長說:“普通老百姓對艾滋病恐慌是可以理解的,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老百姓知道這個病的性質,解除他們的恐懼心理。值得高興的是,現在各級政府都很重視這個問題,這為消滅艾滋病打好了組織基礎。“我完全沒有心情討論這些問題,但總得說點什么。我說:“我和那些普通市民一樣,對艾滋病心存著恐懼,雖然知道平常接觸不傳染,但心理上還是想盡量避開。“這話與另外兩位學者比起來,明顯差了一個檔次,很不符合我的身份,但我現在根本不在乎,只想盡快應付過去,早點離開。接下來的節目是,記者隨同一名艾滋病患者到一些公共場所,去測驗這些地方對艾滋病人的態度。患者先后進了賓館、酒樓、健身房等地方。每當患者表明自己是艾滋病患者時,工作人員毫無例外地拒絕其入內。客氣的,會找一些借口委婉推脫;粗魯的,直接拉下臉呵斥他趕快離開。患者走了半天,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愿意接待他。醫學專家說:“這還是人們對艾滋病的恐慌造成的,要讓大家正常看待這個病,尚需時日。
“院長說:“這是一種歧視,這種歧視是不人道的,也是不道德的!普通老百姓因為害怕不敢接觸患者,可以理解,但這些公共場所拒絕患者是不允許的,它是對患者人權的侵犯!對待患者,我們不僅不應該歧視,還應該多理解他們,關心他們,讓他們體會到社會的溫暖!“我不太喜歡院長的話。要在平日,我也不會對這話有什么反應,但今天心情太糟,糟到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心理醫師!我說:“我覺得,對待患者的態度,應該根據不同的人,不同地對待。我們應該關心愛護的,是那些沒有過錯而染上病的人,比如受母嬰傳染、輸血感染這一類受害者;至于那些做錯了事而染病的人,社會給予其治療已經算是發揚人道了,沒必要過分關心他們。要是不加區分地關心,無異于鼓勵人們去做錯事。“院長沒料到一向溫和謹慎的心理專家會當面抬杠,當即就想反駁,但囿于自己的學者身份,不便于在鏡頭前失卻風度,只好忍下了。后邊的電視內容是介紹一些社會工作者為防治艾滋病所做的工作,有研究疫苗的,有給同性戀發避孕套的,有收養愛滋孤兒的,等等。主持人叫我們三位從自身職業的角度談艾滋病的預防。
還是醫學專家先發言,他說:“要預防艾滋病,首先得認識到它的危害性和傳播途徑,在重視的前提下,采取適當的措施,就能夠控制它的蔓延。比如,戴安全套做愛,就能夠預防****傳染;嚴格采血管理,就能夠避免血液污染;不去沾染注射毒品等惡習,也不會染上艾滋病……當然,如果在醫學上能夠成功突破,那就是最好的、最根本的解決方式。“院長這次沒先開口,他在等我先說。我只好先發表自己的意見:“我認為,應該加強社會道德建設,從根本上堵住這個病的蔓延。艾滋病之所以呈愈演愈烈之勢,根本在于這個社會有相當部分人性行為過于混亂。“院長這下開口了,他說:“歸根結底,艾滋病是一個醫學問題,如果在醫學上取得突破,那就什么問題都解決了,與社會道德關系不大。雖然目前通過性接觸感染的人比較多,但那只能說明人們不注意預防,不是什么道德問題。大家在性行為時都戴上安全套,這個問題就自然解決了。
“我本來心情就不好,見他故意模糊道德的界限,忍不住反駁道:“這絕不僅僅是醫學問題,也絕不僅僅是一個安全套的問題,它的根本就是社會道德問題!要是沒有那么一幫人亂交,這種病能蔓延到現在這種地步?“既然說了,就索性全說開:“你剛才說'應該多理解他們,關心他們',我不敢茍同!一個人干了什么事,就得承受相應的后果,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放縱欲望染上艾滋病,是他自找的,是上帝給予的懲罰!上帝都要懲罰的人,我們為什么還要去關心他?--我們應該關心和同情的,是那少部分無辜感染者,絕對不應是那些窮奢極欲而受到上天懲罰的人!對于那些道德淪喪而染病的人,我們應該做的是鄙視他、隔離他,把他做反面教材,告誡社會:不潔身自好就是這個后果!--回顧一下歷史就可以發現,從花柳、梅毒到今天的艾滋病,老天爺一直都在提醒我們審視自己的行為,可人們總是不當一回事,致使事態發展到現在這一步。
如果我們還不反省,只會有更大的災難等著我們,而不是美好的明天!我在這里可以大膽預測:艾滋病假如真有被醫學攻克的一天,隨之而來的將會是更加難以治愈的怪病……“我并不覺得自己的話很正確,甚至感覺有幾分不妥--倘若全社會都用這樣的眼光看待艾滋病,那些未被發現的患者就會隱瞞他們的病情,給社會埋下禍根。但我心中有一股淤氣需要發泄,所以就不管了。更何況我還認為,就算全社會對艾滋病達到頂禮膜拜的程度,也始終會有患者隱瞞病情,也始終會埋下禍根,畢竟,它是一個傳染病,對交際、求職、家庭都有著無法克服的影響。
所以,我繼續說道:“我們不能因為想消除一個不可能消除的禍根,就讓整個社會的道德傾斜,讓花涌峰這樣的人沒有生存空間!那樣的話,不僅不能消除隱藏的禍根,反而會導致更多的人染上這種病!我就曾聽人這樣說:'艾滋病的潛伏期都有8~10年,犯病后還可以用藥物控制很多年,怕什么!'--這樣的結果難道不更糟糕?“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說的花涌峰是誰,但他們都覺得我破壞了現場秩序。導播急忙在耳脈中提醒:“注意說話分寸,這是直播!“主持人不斷用眼光示意我適可而止,待我的話剛一露空隙,就插進來打斷了我,她對院長說:“關于艾滋病究竟是醫學問題還是社會問題,一直都在爭論,你作為研究人文科學的專家,又是怎么看待這個問題呢?“顯然,她是要找回平衡,使局面回到可控狀態。院長被我一頓搶白,心里雖然大為不滿,但仍然顯出學者風度,不與我計較。他干咳了一聲,說:“艾滋病是不是一個社會問題,這與觀念有關。
通觀歷史我們會發現,只有在宗教思想或是封建意識統治時期,性觀念才比較單一;凡是社會經濟大發展的時期,人們的性觀念都是多元化的……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經濟大發展時期,性觀念也相對多元化,觀念之間也難免碰撞。但不管什么觀念,我們都要堅持一個原則:允許不同觀念的存在!因為,這是文明社會和文明人的標志!“聽了他的話,我感覺到了一種巨大危機,這種危機不是我個人的,而是整個社會的,而我根本無力挽救這個危機,就如同無法挽救花涌峰的生命一樣!那一刻,我恍然感覺到院長就是殺死花涌峰的兇手!我腦中產生了一個惡作劇念頭,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怎么也壓不下去……我冷不丁問院長:“你是不是有婚外情?“所有的人都沒料到我有此一問,主持人傻了眼,院長也愕然地張著嘴。
導播在耳脈中生氣地問:“你在干什么?發神經呀?“我向導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表示不會出大問題,然后不容院長喘息,又緊追了一句:“你坦白點說,有沒有?有沒有?“院長很生氣,但又不便在鏡頭前發作,故作鎮定回道:“這與現在的節目有什么關系?““太有關系了!人都是根據自己的需要來確立觀點的,每個人闡述觀點的目的,要么是希望得到精神和物質上的好處,要么是為自己辯護,希望別人接受自己的所作所為--你就是屬于后一種,對不對?“我絲毫不讓,氣勢咄咄逼人,院長竟不敢當面否定。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我:“你,你……“這一下,所有的人都看出院長確實有問題了。主持人回過神來,感覺無法控制局面了,急忙向導播使了個手勢。導播緊急命令:“快,插播廣告!“畫面立即轉移了。導播怒氣沖天地沖進直播室,對我大喊:“你搗什么亂!存心砸場子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后悔請我了。
我不作任何解釋,繼續盯著院長說:“我就知道你這種人不是什么好東西!這個社會壞就壞在你們這幫什么狗屁學者的身上,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拼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搞出一套骯臟的理論來,把大眾引向歧途!與你這樣的人同臺而坐,簡直是我的恥辱!“說罷,我摘下耳脈,把手中的鉛筆啪地扔在桌上,在眾人的注目中揚長而去!我知道,電視臺的人恨死我了!但我并不后悔,至少,我揭露了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假學者,他的同事、妻子,即使沒看直播,也必定會通過其他渠道了解到此事,不管他們作何反應,這個院長的畫皮都已被撕下。我情緒激昂地走在大街上,沒人陪伴,也沒有專車接送。
初冬的涼風拂來,心中有一股豪氣在升騰,這樣的感覺已經好多年沒有了!我想:也許我們本該保留一些這樣的激情,而不是看著花涌峰這樣的人成為孤家寡人,無法在社會上立足……我又想,花涌峰一直希望自己成為武林高手,到死都沒成功,而我就不同了,我可以用催眠術把自己變成高手,殺盡天下群魔……我現在胸中內力激蕩,是不是功力又增長了?我感覺脖子勒得太緊,就扯下領帶,敞開前胸,讓它在風中散發出熱量……我發現領帶竟然是兩面開刃的三尖兩刃刀,大為興奮,像孫悟空得到金箍棒一樣,把它舞得風雨不透……我感覺自己的武功已經天下第一,遇神殺神,遇鬼滅鬼!我用“刀“指著一個路人說:“不要用避孕套,練武功才能消滅艾滋病!“他推開我的手,說聲“神經病!“,自己走了。我繼續舞動手中的“刀“,一路前行,所向披靡!我聽見有人說:“看,又瘋了一個!“另一個說:“穿得倒還衣冠楚楚的,怎么就瘋了!“又一個說:“這個社會怎么了,滿街都是瘋子?“我腦子想:誰是瘋子呢?瘋子在哪里?瘋子是不是武林高手?……尖利的急剎車聲猛然在耳邊響起,我還沒明白過來,就感覺自己飛了起來……我想:城市里的車真多,連我這樣的高手也躲不過……落地的時候,我聽見自己骨骼脆響的聲音,突然清醒了:今天我是不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