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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沒把事前工作做細、做扎實。我早該清醒地認識到，花涌峰那超高的道德準則與他的失憶有某種關聯，可我什么鋪墊都沒做就匆忙去找尋他的記憶了。這樣做的后果可能是無法挽回的--倘若他不能接受以前的自己，有可能因為我的治療成為精神分裂癥或神經病！就我們這一行來說，出現不能預料的情況是常有的事，因為心理疾病具有個體性，套用一句托爾斯泰的話：“不幸的疾病各有各的不幸“，它的醫治也沒有統一的模式，不像器質性疾病，同一癥狀用同一種藥就能夠解決問題。但不知怎的，我特別不愿在花涌峰的治療過程中出現意外，我很害怕他受到傷害，甚至有點將就他。大概是現在這個社會像他這樣單純的年輕人太少了，我不自覺產生了一種保護意識。我決定立即調整治療步驟，先解決他思想上存在的苛刻性，即治療他的“精神潔癖“，只有這樣，他才能坦然地面對以前的自己。我知道他已經對我產生了不好的印象，所以，第二天主動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什么時候能夠到。電話中的他期期艾艾，已經有不愿治療的意思，但語氣顯示，他沒有把我定性為王江一類人，我對他依然有影響力，還能夠利用他對我的好感。

我對他說：“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人是在真心幫助你，那個人就是我！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希望你好，我也有能力讓你好起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顯得很彷徨。我知道他腦子現在是一團亂麻，就說：“你不用想太多，一切我都幫你想好了，你照我說的做，絕對沒錯！“他猶豫了一陣，決定下午還是到我這兒來。下午，我等到中心的工作人員都下班以后，才把花涌峰等來了。時間雖然晚了些，但沒有拖延到考驗我耐心的程度，這體現了他心理上的有限抗拒。我對他說：“我們暫不治療失憶癥，先把一些看法和觀點交流一下，看看我們的思維方式和看待問題的角度有哪些不同，這樣才有利于相互配合，把你的記憶找回來。““您就說要改變我的觀念不就得了！“他說。我說：“不，我絕不想改變你的觀念！我也希望你不要改變自己的觀念，因為它很珍貴。“接著我又說：“每個人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都是不一樣的，就拿我們兩人來說吧，其實價值觀是一致的，但在思考問題的出發點上就有所不同，處理的方式也不同，如果我們互相不了解這些差異，就配合不好，治療就會事倍功半。“他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琢磨著我的話。

我嘆了口氣，突然換了一種口吻說：“哎，這個社會不僅令人失望，而且令人憤怒--人們自甘墮落也就罷了，卻還認為純潔高尚的人是病人，需要醫治！--你是不是這么認為的？“他回答說：“我感覺自己像大海中毫不起眼的孤島，只能憑自身的堅硬暫時保存著自己，但遲早會被海浪吞噬，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結局。“我說：“你是否可以換一種方式思考，不把人看得這么高級？比如，從人的本源去考慮--人類雖然有思想、有感情，形成了社會，但他的生存終究是由動物本性決定的，其生存的目的不外乎滿足自身的各種欲求：需要食物保證生命的存在，需要****保持種群的延續……道德和法律這些東西，是在形成社會以后，人類為了自身這個種屬能夠更好地發展而總結、制定出來的，它是后天的東西，不是人的本源。你用這種思路看問題，就會覺得，這個世界雖然不干凈，但它是合理的……“他想了想說：“既然道德、法律是人類為了自身的發展總結制定出來的，那每個人就應該遵守它！如果大家都不遵守，或者是大部分人都不遵守，那人類還能夠走多遠？所以，凡在社會中生存的人，都應該遵守社會普遍的法則，不能把動物屬性作為不遵守規則的借口。

再說，道德也沒有扼殺人的基本欲望和屬性，它允許你獲取食物養活身體，也允許你和配偶之間的性活動延續后代……“我并不反對他的觀點：“道理肯定是你說的這樣，但也要看到，社會這么大，有些人不愿意遵守規則，這是無法避免的。你如果不允許這樣的人存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做一個道德戰士，與他們戰斗，見到這樣的人就斗爭，但你戰斗到死也消滅不完。“他說：“我不想當道德戰士，我只想找到與自己觀念相仿的人群交往，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可你要找的這個群體并不存在，因為，社會群體不是按觀念來組合的。各種行業、各個工作崗位，都有你希望見到的人，他們分布在社會各個層面、各個地方，你沒有辦法把他們聚集到你身邊--除非搞一個協會之類的組織，把這些人召集起來。但聚集起來后又能干什么？頂多在一起發泄一下對社會的不滿，然后還得回去工作，掙錢養活自己。“他又陷入了沉默。我也停了下來，讓他有時間把我的話消化掉。片刻，我又對他說：“你坦率地說，你能否在所有的方面都完全遵守道德和法律？“他想了一下，搖了搖頭，“不能。“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再說，有些領域的道德是模糊的，各個人的理解也不一樣。

“我說：“這就對了，這說明你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實際上，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都和你一樣，能夠遵守一定的社會規則，但又不能完全遵守所有的規則。而遵守規則的愿望幾乎在每個人心中都有，區別只在于自我約束力的大小。所以，你完全不需要去找你說的那個人群，因為所有的人都有善的、美的方面。你與人交往，只需注重他這一方面就行了，不必苛求他每一方面都符合道德規范。當然，每個人心中起主導作用的觀念并不一樣，有的人惡丑多一些，有的人善良淳樸多一些，你所要選擇交往的，是那些善良淳樸占主導觀念的人--你之所以痛苦，就在于沒有把這個問題理清楚。““可我遇到的總是丑惡觀念占主導的人，根本找不到純潔心靈占主導的人！“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接著說：“你剛才說'有些領域的道德是模糊的'，其實說到了'道德'的根本性。道德本身就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在不同時期、不同社會環境中都不一樣。從人類歷史來看，道德總是在個體欲望和整體利益之間搖擺，它的標準從來都沒有完全統一過。這是因為，道德是為維護大眾利益的，社會上大部分人的觀念發生變化，道德也就會隨之發生變化，但它又反過來影響到社會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