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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凳子很小,坐在上面仰望來去的客人,有點像《白雪公主》里的小矮人,我很不舒服,就站起身和她聊天,聊累了,就勢靠著掛服裝的不銹鋼架子。她在另一頭也靠著不銹鋼架,面對著我,邊說話,邊打量我。我半玩笑問:“我是不是成熟些了?““你還是那么純真、帥氣。“然后,她嘆了口氣,“我才是老了。“接著,她很認真地反問:“你看我是不是老了?或者……比以前老了一些?“我仔細看了看她,發現她的臉一團迷霧,根本就看不清楚,嘴里卻說:“你也沒什么變化。“她不太信,“你在安慰我吧?老沒老自己還不知道嗎,天天照鏡子都看得見的。“我說:“細微變化還是有的,但不大。“她對這樣的回答比較滿意,變得很高興。我有些口干,問她要水喝。她端出一個泡著茉莉花茶的搪瓷茶缸。這個茶缸大得邪乎,須雙手相捧才能端穩,我說:“從沒見女子端這么大的茶缸。“她說:“這你就不懂了。我們這一行的人,基本上都用這么大的茶缸。“喝完茶,我將大茶缸交還她。
她接過茶缸,并沒馬上放下,眼睛瞅著我,把嘴放在我剛才喝過的缸沿,慢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抬起頭,盯著我的臉,把含在嘴里的水咽下喉嚨,之后,又把這個動作重復了幾遍。我突然害怕起來,就像怕被殺掉一樣,感覺上這個店主也是個想殺我的武林高手。我不能讓她把功力運起來,就趕緊找話題和她說話……時進時出的顧客影響了店主施展武功,她沒敢殺我。我疑惑怎么這些人都想殺我。(像是回答我的疑問一樣,夢突然中斷,變成另外一個了。)我感覺自己正在打坐修煉,修煉中,突然受一個聲音的干擾,這個聲音問我:“聽出我是誰沒有?“我聽出這是武林絕學“千里傳音“,有點緊張,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會這門武功的人。那個聲音又響起:“你沒被我的內力震得跳起來?“我想,這人可能是古代人,不懂現代傳輸學--無論你功力多高,信號在傳輸過程中都會有損失。我曾經看過一場足球比賽,當時,一群球員正在追打裁判,電視信號突然出現巨大損失而中斷,取而代之的是愉快的輕音樂。
之后那位裁判解說因由時,也提到傳輸信號損失的問題,他說,當比賽現場的信號傳輸到他的眼睛時,損失了那個越位球員的信號,導致他誤判。(醒來后,我覺得這個情節很滑稽,怎么做夢都這么有幽默感?)那個聲音幽幽地說:“想不到你已經把我忘了!“我心神有點恍惚,不由自主地道:“不是,不是!我只是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然就找你學武功去了。““那你怎么半天也聽不出來我的聲音?““我沒往遠處想……““遠處?我都是遠處了?你身邊是不是有很多敵人?“我仿佛聞到一股酸味。我怕她再加大功力,真的把我震得跳起來,就恭維道:“你的武功如此突飛猛進,我已不能望其項背了!“她很滿意我的恭維,就收了幾分力道,但仍用內功壓制著我。我估計,她看到對手被打得稀里嘩啦,肯定很得意。
我突然不明白起來:她究竟是誰,我怎么像認識她一樣?(腦子一想這個問題,整個夢境就花了,中間許多情節都不記得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像在演武打片,要和誰決斗,一會兒又發現自己在睡覺,但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我發現那個發“千里傳音“的人是兩個,外號是什么雌雄雙俠,他們正在追殺我,我拼命地逃……(過了一陣,情節又開始清晰了。)那個聲音陰陰地說:“我要和你決斗!你自己選個日子。“我問:“為什么要決斗?“她說:“不為什么,就想和你決斗。“我只得隨口選了一個日期。(好像我只有接受決斗,沒有其他選擇一樣,不知是為什么。)我知道自己武功不高,就趕緊到處拜師學武功。(有趣的是,我竟然夢見了金庸!)我登門求金庸教我練“葵花寶典“,可金庸告訴我:欲練神功,須揮刀自宮,即使自宮,也難保成功,500年來,只有東方不敗和岳不群兩位高手練成此功。我又求他教我另外的武功,他說沒有適合我的武功了。結果,我沒有練成任何武功,就去決斗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被拴著的一只綿羊,眼見周圍的人在磨刀燒水,準備煮我的肉吃,卻掙不脫,逃不掉!我覺得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于此──哎,沒有武功的人真是生不如死啊!我像屠宰場的豬一樣,搖頭擺尾地往決斗現場走去,心中的恐懼隨著腳步不斷加劇。周圍一片漆黑,陰森森的,很嚇人……我越來越緊張,感覺自己快受不了了,快崩潰了……(就在這時,我醒了,滿身都是汗。)我問:“有漏掉的細節沒有?“他說;“有,但很混亂,記不清了。“我問:“你看過很多武俠小說,而且寫過類似的文章,對不對?“我想到了那封寫給上帝的信。他點了點頭:“是!“我開始對他的夢進行分析:“因為武俠小說在你大腦中占據有很重要的位置,又由于它具有虛構的特性,所以你的潛意識就借助它來表達一些概念,這主要是為了逃避'超我'的審查,也就是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說的'審查制度'。你夢的表達方式帶有很重的文學成分,就是這個原因。
“你的第一個夢顯示,你曾經與一個女人有不尋常的關系,但你覺得與她的關系不道德,在夢中就把你們的關系改作了敵對關系。你能夠在夢中清楚地記得一行禪師的'內功心法',就是你的道德取向;她要殺你的過程,可能就是你們發生不正當關系的過程;沒殺掉你的結局,可能是那次行為未完成,或是完成了,但你覺得后悔、自責,就自行編織了一個結局--這也是夢的一個重要原則:愿望的達成。““啊?會是這樣?“他異常震驚,無法想象自己會有這樣的從前。我知道這個分析對他意味著什么--一個從心底認定自己干凈圣潔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并不清白,那種打擊是空前的。我冷靜地說:“任何人都不是完人,圣人也是通過不斷自我改造和完善才達到至高境界的。一個人一直生活在單純的環境里,是成不了圣人的。同樣,你如果不經歷這些,也不會形成自己的價值觀。
恰恰是你有了這樣的經歷,才在思想上得到了提高--你現在的觀念并不是虛偽,而是在洞悉相關問題上的升華,與那些什么也不懂只會講大道理的人相比,你已經站在一個高層次上了。“我知道這些話安慰不了他什么,但我只能說這么多。看著他難過的樣子,我甚至有點后悔幫他尋找記憶了。但事情既然開了頭,就得走下去。我繼續下面的分析:“那個服裝小店可能是你們某次相會的情節,顯然,那次接觸雙方產生了一些感覺。從夢境上看,那次不是你們初次相會,可能是'超我'嚴格看管著第一次的記憶,所以潛意識才搬出這一次來。“后面那一段夢好像是說,你們曾經有一段時間失去聯系,后來她又來找你了。
因為你背負著道德壓力,所以夢中就轉化為她用內力壓制著你;說她是雌雄雙俠,可能代表她有丈夫或是男朋友,你覺得與她交往會有危險,才有雌雄雙俠追殺你的情節--這也是'愿望的達成',只不過是擔憂的'愿望';她要與你決斗,應該是要求與你約會,你不能選擇,卻說不出的原因是:你對她有感覺,不想拒絕!因為'超我'的管制,這部分念頭出不來。“你知道與她約會是不道德的,所以拼命提醒自己提高'武功',別受誘惑;你甚至想用'自宮'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所以才有了學'葵花寶典'的情節。最后你在緊張中醒來,這是人體的一種自我保護--人在做噩夢時,恐懼、緊張超過心理承受的極限,就會醒來。
人的這種保護功能還體現在其他地方,比如受了重傷,痛到一定程度就會暈過去,暈后就感覺不到痛了……“聽著我的分析,他不言也不語。我知道他心中非常痛苦,我很擔心這個痛苦會給他造成新的創傷,就說:“你的夢境只是表明你受到過誘惑,動搖過,并沒有證明你做過什么。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生理健全的男人,有這樣的動搖是很正常的,而且是必然的,這不是什么錯。你可以想想,當你生理上有性沖動時(或是孤獨時),就一點沒有想過男女方面的事?“他不敢否認,沉默著不說話。我繼續說:“所以嘛,你的夢只不過把潛意識中的感覺通過情節和意象表現了出來。潛意識是以原始的快樂為原則的,日常狀態時,潛意識并不起支配作用,起支配作用的是思想、道德、價值觀,而評價一個人是否具有道德和修養,是針對日常行為的,不針對潛意識。
“他沮喪地說:“我接受不了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有這樣的過去。“我不得不繼續勸解他:“人作為一個活的生命體,他必然有各種各樣的欲求,比如吃飯、呼吸、傳宗接代等,這些是生命的基本條件,離開這些欲求,就無法成為生命。潛意識就是反映這些原始欲求的。你要求自己高尚是對的,但不能要求你無法掌控的潛意識也這樣,更不能與生命本能對抗,比如,你再高尚也要制造骯臟的糞便……“他搖了搖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我怎么感覺您說的話和王總差不多?““不!有本質區別!“我詮釋道,“承認人的本能,并不等于放縱本能。那些以'欲求是人的本能'為借口放縱的人,從思想上來說,他們是'低等動物'。人這種動物能夠發展到目前的狀況,就在于進化,如果我們反過去和動物看齊,豈不是退化了?--你在這方面做得很好,只是沒有把生物屬性和精神世界的關系理順。“聽了這番話,他若有所悟,眼睛平視前方,很久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