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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一熄,二老沉沉入睡。
寂寂深夜,越過一棟一棟房屋,公主府的暖閣里,有個人卻抱著枕頭長吁短嘆。
“我滴……郎君吶——”尾音劃著不地道的強調,一個人大半夜的鬼哭狼嚎。
門外春梅無奈的搖頭,端著剛煮好的夜宵蓮子羹,剛要推門,頭頂忽然閃過一道黑影,嚇了她一跳。
“啊——誰?”
夜色寂寂,沉靜如水。
等了片刻的春梅,遍尋不到絲毫人影,蹙著疑惑的眉頭推門進了屋,放下夜宵,主仆兩人又是一陣逗趣笑鬧過后,春梅端著空碗離開。
屋內燭火輕輕熄滅,江小魚蜷著被卷昏昏沉沉的睡過去。
遙遠的天際,銀月如鉤,繁星點點惹人心醉。
一色墨袍,衣角隨冷風翻飛,清俊的面容融入朦朧的月色之中,顯得越發孤寂。
容霖坐在屋瓦之上,疲倦的放低身子,仰面躺下。
唯有這樣的夜里,他才敢這樣飛身來到江小魚的身邊,哪怕只是靜靜的靠近,他也會覺得心里好受一些。
聶小蓮的魂魄融進了江小魚的身體,對于未來會發生什么,他真的不敢去預料。
“江小魚……”他喃喃低語,刻不出骨髓深處的愧疚。
透過層層屋瓦,床榻上的江小魚卻睡的一臉安然。
上上下下,是橫跨不了的溝壑。
黑夜之中,一聲低嘲。
“終是要了斷的,終是要了斷的……”
一只短笛貼在唇邊,無力淡笑,雙眸輕輕閉合。
一曲清音淡淡飄然而出……
小蓮,我們何以至此地步,難道人世間除了愛就再沒別的了么;
一千年,若你愛我,真的忍心么
千年輪回,若與你有緣,又緣何次次擦身而過,你沒想過么
我們沒有前路,沒有來世的
愛到極致,是絕路……
一滴清淚緩緩從容霖緊閉的眼中滾落,滴在青瓦之上。
半闕引魂曲,兩世罪孽
放不下的恩恩怨怨,就這么隨著魂飛湮滅一起消散吧
沒有天路可走,沒有地獄可闖
不念前緣,不求來世,唯愿恩怨歸一
雙眸再次睜開,眼底已全無半絲柔情,冷冽的眼眸深處黑漆漆的空洞一片。
躺在床上的江小魚,悠悠翻轉過身,聽著悠悠的笛音傳來,輕輕的睜開眼睛。
“霖,你還是心疼她了?!?
聶小蓮緩緩的坐起身,下地,踱步站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園中的花草靜靜的站立。
是的,容霖的半闕引魂曲喚醒了沉睡在江小魚身體中的聶小蓮。
她強大的力量完全壓制了江小魚,成功的霸占了這具夢寐以求的美麗軀體。
只是,當她得到的時候,卻完全沒有當初的激動。
她心愛的男人,拖了這么久才肯來接她。
他心疼江小魚,當初是,現在是,將來呢?
將來他會怎么對待她聶小蓮,她費盡千辛萬苦為了他而重生,可他卻夜夜飛到她江小魚的屋頂,從不為她努力。
她沒日沒夜困在江小魚的身體內,看著她開開心心的過日子,看她幸福的生活,一切的一切,她卻只能看著,沒了容霖的引魂曲,她什么都做不了。
若早知他如此婆媽,她還不如馴服個小妖為她引魂,何須千山萬水的找來引魂曲交給容霖。
雙手扣住窗欞,聶小蓮眸色斂起。
“若我心心念念的一千年,在你眼中還是感受不到一絲溫度,那么……我們就玉石俱焚吧?!?
“不過,在那之前,我一定會跟你相守一世,不管你愛不愛我。”
轉身推開房門,聶小蓮單薄著身子就那么站在院子當中,回旋仰望,高頂之上的暗影赫然映入眼底。
“醒了?打擾到你了么?”
望見蘇醒的江小魚,容霖眸光一閃。
“你是希望她醒還是我醒?”聶小蓮冷冷問。
柔色眸光微微一斂,悄然從容霖的眼底褪了下去。
黑夜之中,輕輕的呼出一口氣,容霖站起了身子,飛身而下,轉眼站在聶小蓮的面前。
他定定的望著眼前的這個女人。
江小魚的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所有的模樣都是他腦中那抹靈動。
可是……此刻卻再也找不到了。
那個可愛的女子,沒有了。
楚君堯,我容霖等你回來找我算賬……他自嘲的冷笑。
那抹笑刺痛了聶小蓮,然而她聶小蓮是什么人,這么多年來,她知道有些時候,女人該退得退,特別是容霖這樣的男子。
他所求的東西太少,在乎的東西太少,若她逼的太緊,只會令他將她推的更遠。
如水翦瞳淚光瑩瑩,聶小蓮忽然放軟了表情,楚楚可憐的將頭靠在容霖的肩上。
“霖……這一刻,我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容霖身子微動,聶小蓮唇角微掀,眸色漸暖。
“一千年了,我們終于可以靠的這么近,我能聞到你身上的味道,我能聽到你胸膛里的心跳,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你摸?!?
聶小蓮執起容霖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這顆心為了你重新跳動了,你能感受到嗎?”
容霖低頭望著她,許久,點了點頭,卻沒有吭聲。
聶小蓮低下頭,隱去眼底所有的不滿,再次抬起頭,卻是一臉柔媚。
“霖,從此以后我們一起生活吧?!?
容霖沒有回答,只是將懷中的聶小蓮扶起,不落痕跡的悄悄的推開。
“好。”
聽到容霖說好,聶小蓮的臉色忽然笑若桃花,嫵媚至極,就算她心里知道,他說好的時候未必心中也說好,可那又有什么關系,只要他說好,那她就會開心。
她所求的都不難得到,難得到的東西,她也會慢慢的得到。
只要給她時間,容霖的心,必將屬于她。
就像千年前,她一意孤行為了他的王業奔走賣力,不也換回了帝后的位置嗎?
就算她沒有真的坐在鳳座之上,沒有躺在鳳榻之上又如何?
除了她之外,不是也沒有任何人坐上本該屬于她的位置嗎?!
容霖的心,只要她不愿,她就絕不會讓任何人住進去!
那里只屬于她一個人!
“霖……”
“很晚了,夜里風寒,早點回去睡下,明天我再來看你?!?
不待聶小蓮開口,容霖淡淡的規勸,口氣中有著聶小蓮陌生的堅決。
微微蹙了下眉頭,聶小蓮看了他一眼,想說的話在他冷冷的目光下收了回去。
算了,長長久久的兩人,她何必在乎這一時。
于是,語笑嫣然的凝望容霖,“那你也多注意點,夜里風寒,回去小心點?!?
推門進屋,合上門的一瞬間,聶小蓮臉上所有的蜜色全數褪盡。
容霖看著手中的短笛,忽而一笑,隨手拋在了身后,足尖點地,身子騰空而起,略空而行,消失在公主府的大宅。
一壺清酒,孑然一身,高高的角樓,臨窗而坐的容霖一個人喝著寂寞。
遙遠邊關,軍中營帳中,油燈明明滅滅,趴在地圖上的楚君堯突然心口疼痛難忍。
“怎么了?”
韓遠之見楚君堯捂著胸口眉頭緊皺,急忙放下手中雜物,來到近前。
片刻之后,楚君堯搖了搖頭,直起身,“沒事,心口突然疼?!?
“是不是這幾日不眠不休,傷了身子,不然你去歇歇,我來盯著就好。”
“不用,這幾日天色詭異,我怕敵軍趁機偷襲,我們軍需糧草都所剩不多,不宜在此時出岔子,你去跟眾將領督促一番,務必要打起精神,嚴加防守。”
“放心,我早就交代過了,倒是你,近來總是心疼,別是身體出了問題?!?
韓遠之到帳外吩咐幾聲,走了回來,在一旁坐下,望著楚君堯眼中盡是擔憂。
楚君堯笑了笑,“大驚小敝,男兒離家打仗,一點小病小痛何須擔憂。”
“以前跟你打仗可沒這毛病?!表n遠之撇了撇嘴。
聞言,楚君堯沉默下來,是啊,以前打仗可從未如此心悸過,不知為何,近來他心中總是惴惴不安,似乎總覺得有什么他無法忍受的事情即將發生。
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對了,京里沒有回信么?”韓元之問。
“暫時還沒有,我們只能先頂著,過些日子就算京城里沒有回信,我爹那里也該回點消息,他老人家總不能讓他兒子我,死在戰場上吧。”楚君堯笑。
韓遠之點點頭,“但愿鮑文孝那混蛋見好就收,否則老子回頭,絕饒不了他。”
楚君堯笑了笑,沒吭聲,低頭研究地圖的時候,心里是跟韓遠之同樣的念頭。
鮑文孝,你小子真要是敢讓老子手下這么多的弟兄把性命扔在戰場之上,老子絕對讓你生不如死。
帳外忽然吹起號角,韓遠之彈跳起來,“不好,有人偷襲!”
“出去看看”
兩人迅速提刀奔出營帳,果見不遠處紅光滿天。
“媽的,果然先動糧草!”
一場惡戰,在所難免,火光竄天之下,是殺戮遍野。
翌日清晨,春梅、桃花兩個丫頭照例去江小魚的房間打掃,卻發現主子人不見了。
正要四處尋找,聽說將軍府的老夫人過來了,于是兩人只能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事去接老太太。
楚老夫人見了春梅桃花,笑呵呵的說:“小魚呢?”
“回老夫人的話,主子不見了,我和桃花正在找呢。”春梅向前福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