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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說:“我總覺得我活不過這個冬天了,我給你說,我進來之前,把那個女孩子給睡了。我不是睡過這么一個女人,我也不知道我睡過多少,但是到最后我記得的也就這一個女人,因為她曾經來看過我一次,她說她懷孕了。她說她等我出去。遠方,你知道嗎?我編謊話編了一輩子,可是到了最后,我想說一次實話,我想做一次好人。遠方,我求求你,如果我死在了這里,如果我出不去了,你一定要去看看芍藥,如果她生下了我的孩子,你一定幫我去看看她。”
他說:“遠方,你說多好啊,我有孩子了。”
程遠方三年后出了監獄,他因為表現良好,被減免了三年徒刑。他回了小鎮,見到了芍藥,這個時候的芍藥已經自己開了一家發廊。那天下了雪,整個小鎮上空蕩蕩的,街面上被一層薄薄的雪覆蓋著,有幾行淺淺的腳印延伸了出去。程遠方下了汽車,詢問著找到了那家發廊,是街東頭一個很簡陋的小房子,綠色的門窗刷得嶄新,在雪白里很是耀眼,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廣告牌兒,卻是黃底白字,上面寫著五個黑體大字:老黃理發店。他當時就哭了起來,他看著那廣告牌,想著死去的老黃。那個叫芍藥的女人開了門,驚訝地看著門外的男子,她是認得程遠方的,她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卻是什么都明白了。有個兩三歲的男孩從門縫里露出了頭對著程遠方嘿嘿地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眼睛大而有神,很像老黃。
程遠方進了屋,這時正是中午的時候,桌子上有兩盤小菜和米飯。芍藥把程遠方讓上桌,給他倒上了酒。她說:“記得老黃說你會來的,沒想到這么快就來了。”
程遠方拿起筷子夾了根青菜,哽咽著說:“老黃最后給我的一句話你知道是什么嗎?”芍藥搖頭。
他說:“多好啊,我也有孩子了。”
那是老黃的最后一句話。當天晚上老黃在監獄里自殺了。他用腦袋一下又一下地撞在馬桶上,當時還沒有死,而是驚醒了獄舍里所有的人,有人喊來了監守把他抬上了救護車,可是他手中拿了一塊馬桶上的陶瓷碎片,那是他用頭撞下來的。就是在車上,他用那塊碎片割了自己的脖子。鮮血噴涌出來,再也沒有止住。他是用盡了心要死的,誰也擋不住。
程遠方說起這些的時候已經泣不成聲,他端起面前的那杯酒,手顫抖著怎么也放不到嘴里。旁邊坐著的芍藥卻笑起來,她笑著握住程遠方的手,把酒送了過去。她看著程遠方把酒一口氣喝下,拉過一邊玩耍的孩子說:“來,這是你爸爸。快,喊他爸爸啊。”
程遠方一愣,手里的酒杯頓時落在了地上,碎了。
當時程遠方是故意裝醉而碎了那個酒杯,如今卻是真的醉了。素顏把酒又給他倒滿,他要舉起來卻啪的一聲跌到了地上,酒水撒了素顏一身。程遠方轟的一聲響趴到了桌子上,菜碟四散地被推開到了一旁。他醉了,嘴里迷糊著說道:“素顏,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沒有你我早就死了啊。”
素顏把包里的一封信掏出來塞進程遠方胸口的衣兜里。起身離開。她走出餐廳,只見夕陽滿地,似乎大街上落了一層又一層的金子。遠處厚重的云朵與矗立的高樓也似乎要一起壓了下來,風從對面吹來,隱約有著西藥水的味道。
她打了輛的士,彎腰鉆了進去。
遲素顏搖下了車窗玻璃凝視著對面醫院的門口,那個叫石天明的男子跪在了水泥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她看著他,那個陪伴著她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男子。她終于落了淚,卻又伸出手來迅疾地擦干覆蓋了滿臉的淚水,回過頭朝司機說了聲:“走。”聲音哽咽,沉悶。似乎不是從嗓子里出來的。黃綠色的出租車閃著轉向燈緩緩地上了高架橋,依稀地有男子的哭喊聲夾雜著大風而來。那個男子在哭喊著:“遲素顏,你在哪里?”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這些年,經過的那些事,對于那個哭泣的男子有著無法道盡的恩。然而當自己決定從這個人的身邊離開,她在一生中剩下的只有愧疚與負債累累。她知道他的好,于是她不想讓自己的完美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殘缺。當遺憾存留,自己如何努力也無法成為過去的素顏。那是多少年前,她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粉紅色碎花長裙,純白色的圓領上衣,公主袖兒露出蓮藕般粉嫩的臂膀。腰身緊束,胸脯圓鼓鼓地俏立著。那是一個好天氣,金子般的光映在她的額頭上,額頭光潔,有微小淡黃的絨毛。她站在看守所的門口。她很小聲地對他說,求求你好不好,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那是遲素顏初見石天明。而如今一切恍若昨天,又似隔了幾世。遲素顏坐在車里,身后的醫院漸漸不見,她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頭慢慢地低下去,當額頭與十指相觸。
唯有,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