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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遠方抽打完自己的臉，又昂頭喝下一大口酒，酒是牛欄山二鍋頭。62度，辛辣。他紅著臉瞪大了眼睛望著遲素顏。

他說：“素顏，我真的謝謝你。”

他是真的在謝謝遲素顏，不管幾年前在監(jiān)獄里，還是幾年后在這家餐廳的醉酒后。但是素顏以為他以前說的是義氣話，現(xiàn)在說的是瘋癲話。總之那不是他的心里話。

她不清楚，始終都沒有弄清楚程遠方到底有沒有恨過她。就如程遠方始終也沒有弄清楚遲素顏究竟對他隱瞞了什么？

程遠方當(dāng)年進了監(jiān)獄，被判了六年的徒刑。真的不是壞的事情，在他進去不久，小鎮(zhèn)上的老黃就出事了。或許是四季逃離小鎮(zhèn)之后頭腦清醒了過來，她和那個有著顯赫背景的男朋友商量來商量去，感覺問題是出在了老黃身上，首先是他們先打了老黃，而在那個小鎮(zhèn)上唯一與四季有仇，有充分理由要陷害四季的人也只有老黃。兩人想通了這一節(jié)，先是撤免了鎮(zhèn)長，然后就等機會收拾老黃。其實四季家里也有背景，父母親都是政府官員，只有這么一個女兒，當(dāng)初放到小鎮(zhèn)上，說是為了鍛煉身心，儲備基礎(chǔ)工作的豐富經(jīng)驗，實際上是為了以后回到城里后的仕途做準備，可是誰也想不到竟然出了這樣的丑事，他們當(dāng)然也是不會就此罷休的。兩家人背后都有硬臺，也與公安部門有著深厚的聯(lián)系，于是收拾老黃并不是多么難的事情，老黃以為四季狼狽地走了，一切都遂了心愿，這也是青年混混的心態(tài)，以為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無法無天，全沒有考慮后果，也忘記了因果報應(yīng)這個老人傳下來的教誨。于是傷好以后依舊橫行小鎮(zhèn)。

老黃是在程遠方接到素顏的電話后，在程遠方騎著摩托車趕往縣人民醫(yī)院的路上的那個時候，被逮捕的。本來老黃是和程遠方說好了的，說好了晚上去那個臺球店收保護費，順便去老虎機上賭點錢喝酒。程遠方?jīng)]有去，老黃卻還是去了，領(lǐng)著那幫小弟剛進去，還沒來得及伸手，就被一幫子警察圍了起來，全部押到了鎮(zhèn)上的派出所里。老黃也不是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惹點事情進去蹲幾天也就出來了，司空見慣的事情，所以警察押著他走的時候，他還朝著臺球廳的老板笑了笑，走到大街上的時候，有人圍過來看，他還大聲喊道，你們他媽的看什么看，明天老子就出來收拾你們。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從這個小鎮(zhèn)的街道上走過。等他再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成了一把骨灰。

當(dāng)晚被押在鎮(zhèn)派出所的黑屋子里，又是一陣痛打，用警棍狠狠地打腹部的地方，一下又一下。老黃這感覺腸子都碎裂了，然后又交纏在一起。其他七八個小弟被分關(guān)在隔壁的房間，也是喊叫聲起伏。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老黃這才感覺可能出了岔子。第二天就下來了文件，說是當(dāng)?shù)匾_展嚴打，嚴厲打擊鄉(xiāng)鎮(zhèn)惡霸黑社會團伙，老黃便正好撞到了刀尖上，以身試法。于是一幫人被押到了市里，立即重判，每個罪名都羅列得清清楚楚，老黃被判了十年，而其他幾個小弟也都是三五年的徒刑。

程遠方又遇見老黃，是在易初縣的芍藥湖監(jiān)獄里。那天出來放風(fēng)，他就看見了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老黃。老黃自從進了監(jiān)獄的第一天晚上，就被整了。牢頭姓胡，禿頭，后腦勺上有一個茶碗大的黑疤，據(jù)說是打架的時候被對方用燒紅的烙鐵烙的。這里的人都喊他胡爺，老黃進來后也恭敬地喊了聲胡爺，可是胡爺上來就是一腳，老黃一下子被踹到墻角里。胡爺剔著牙齒，斜睨著老黃。身后的幾個人上來就一陣急踹，胡爺呵呵地笑了，他說：“胡爺也是你叫的嗎，聽說你在外面的時候也是一霸，怎么不擺擺威風(fēng)。”

老黃知道自己是被人整了，他當(dāng)天晚上沒有地方睡，被當(dāng)作一條死狗樣扔在馬桶的旁邊。可是就是想睡也是奢侈，胡爺?shù)娜艘粨苡忠粨艿剌啌Q著來折騰，沖馬桶的時候罵他水的聲音太響，端洗腳水的時候罵他眼睛亂掃，他們故意整他，想盡了所有慘絕人寰的法子，但是又不會讓他死，他們是慢慢地折磨他，一直到他過來苦苦求著能不能快點死去。他就那么卑微地活了下來，豬狗不如。等他遇見程遠方的時候，已經(jīng)骨瘦如柴，渾身傷疤，沒有了人的樣子。

程遠方看見縮在墻角的老黃，根本就沒有認出來。是老黃喊了他一聲。他伸出手，喊他：“遠方，遠方。”他看著程遠方疑惑的表情，又跟上一句：“我是老黃呀。”

他怎么是老黃呀？他怎么是程遠方心目中那個叱咤一方，威揚四方的老黃啊。當(dāng)年的老黃看見他被打，上去說了一句話，人家就饒過他。老黃多有面子啊，整個小鎮(zhèn)上沒有一個人不怕他。他如今竟然成了這個樣子了。

老黃拉住程遠方的手，接著就哭了起來，這個七尺男兒，曾經(jīng)呼風(fēng)喚雨，如今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哭訴的人。他以為自己就要這么的悄無聲息地死了，可是他還是遇到了程遠方。他哭著說著，似乎在交代自己的后事。他說：“遠方，我真的快要死了，那個女人，就是那個叫四季的女人是想了辦法要把我整死在這里的。我也不抱希望能出去了，我就是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程遠方問：“什么忙？如果是打打殺殺，就別指望我了。老黃，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明白，我們這些年做了多少惡啊，這是報應(yīng)。我在這里是報應(yīng)，你在這里也是報應(yīng)。你說你要死了，你說是別人故意整你，可是你不覺得你本來就是該死的嗎？老黃，我來了這里沒有學(xué)到什么，我就是想明白了很多過去的那些事情，我想明白了，我們都錯了。我們以為自己有多么厲害，實際上螻蟻不如。老黃，我求你放過我，我想出去，我想過幾年就出去，我想找到素顏，我想做一個好人，我想有個家。我可以做點小買賣，就是在學(xué)校門口冬天賣紅薯，夏天賣冰棒，我也是多么愿意啊。老黃，你也醒醒吧？我們才來到這個世上有多久呢？我們又有多少事情要去做呢？”

老黃不說話，淚嘩嘩地砸在干枯的草地上。等著程遠方停了下來，方才開口。他說：“遠方，我不會讓你做壞事了，我想請你替我照看一個人，如果我出不去了，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她叫芍藥，就是臺球廳旁邊發(fā)廊里的那個女人。”

程遠方記起來，那個瘦小、白凈的南方女子。

他問：“看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