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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光毫無焦距的看著前方,對他的恩惠假裝不知,任他擺布。
男子倒也不惱,只是每里日為我施針醫治,他深諳岐黃之術,行針走穴與別人不同,治了幾日,我竟覺得身體比以前大好,再加上補藥如流水般送上,縱是我不愿意好也慢慢的能坐起來行走了。
時間流水般飛逝,轉眼已是殘冬時分,我自始至終末開過一句口,每日里服了藥便呆呆的坐在窗前,看樹葉一片一片的凋零,看霜降楓紅,雪飄枝枯。。。。。。。。。
聽聞下喚那男子為裴公子,一個貼身的丫環叫環兒的常喜歡說話,如春天里的畫眉鳥兒,一天到晚將一些瑣事對著我說,雖然我從不開口,但她只當我是啞巴,同樣說得津津有味,甚至連自己暗戀府里的護院都說了出來,我只是微笑的聽著,看著她青春活潑的樣子,恍惚回到了年少時代,那般放肆和張揚,年輕真的很好!
不過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資料,府里的主人叫裴然,富可抵國,頗具生意頭腦,但為人卻不奸詐,因此是整個大祁的商會行長。
那日他與好友獵熊碰巧救了我一命,好在他為人寬厚,府里養一兩個閑人還是養得起,便由著我住了下去。
我的的到來剛開始引起了一陣小風波,裴然的妻妾們自然是不安的,但她們沒有跨進我住的院子,沒有見到我的面便被裴然斥回,所以我仍安然的存在著,見過我面的至今唯有裴然和他的好友,以及這個小丫頭環兒。
裴然閑時會來這里坐一坐,為我把脈,若是情況好轉,便一臉欣喜,還特意學了一些簡單的手語跟我溝通。
我會在曖陽下收了梅花上的雪來為他烹茶,恬笑著將碧森森的茶注入紫砂杯中,兩人無語,對著曖陽,聞著梅香,對飲上三杯。
有時他會命人送來一些特產來給我吃,他會告訴我我的舊疾雖然難醫,但并非完全沒救,若費上十年八年功夫,不間斷的針炙,再加上良藥進補,便可以全愈。
我知道這需要耗時間和金錢,但我仍然沒有開口,這世上變數太大,我不寄希望于任何人,難得的是他竟堅持下來。
過了殘冬便是新年,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喜氣盈盈的春聯,來來往往一臉喜色的人們都引不起我的興趣,我只是端坐在屋內,焚了檀香,執一管狼毫,慢慢地寫著一道詩:
自別后,憶相逢,
幾回魂夢與君同!
寫了幾遍,內心悲痛越發激烈起來,不由喘得氣來,無望的躺在床上,想著衿此時應該舉行百官宴了,他好嗎?
那幾個新人如玉,他可喜歡?瀚兒又長了一歲,可曾高了一些?
原是要忘記這些瑣事,不料竟越想越痛,掩面痛哭起來。
裴然自然要與家人團圓的,環兒也被調往前院服侍,這一座小院冷冷清清,外面爆竹聲震天,這院里唯了清雪一地,冷月一勾。
稀疏的梅枝印在厚厚的棉紙窗上,印出交錯的影兒,紅燭的淚一滴滴的滴下,猶如我孤獨的心境,墨色已冷,凝成厚重的黑,靜靜的散發著冷香。
正在悵然之間,忽然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冷冷的月色被推開,爆竹聲更響,因著喜慶,裴然一身紅色吉服,可能是喝了點酒,步子微亂的進來。
我忙拭了淚,坐起身,擺上最溫和的笑容。
裴然突然握著我的手道:“你是誰?你從哪里來的?你叫什么名字?告訴我好不好?”
我抽手,緩緩的搖頭。
裴然瞧見桌上的紙,一把搶了過去,看了數遍,星眸中的光芒漸漸的黯然。
“你一定是被人傷透了心才離開的,但你又放不下他,對嗎?既然已經選擇離開,為何不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呢?姑娘,你真是個謎,吸引著我去解開謎底!”
我苦笑,我只是不想提起從前,哪有那么神奇!
他越發執著,從懷里掏出一卷畫紙遞上來,半皺著好看的眉道:“這是你嗎?我不相信!”
我接過畫卷,輕輕的打開,畫上的女子眉眼生動,赫然便是我的樣子!
細看這竟是尋人懸賞的皇榜!
日期是在我出走后的三天,我的心止不住的疼了起來,我早知道他會這么做的,他既然能出此公告,就等于和一干朝臣作對,可想而知他頂了多大的壓力!
但這一年我足不出戶,再加上裴然刻意隱瞞,他竟然沒有尋到!
我微微一驚,淡淡的搖頭。
裴然醉眼流波,嘻嘻地笑道:“不是你就好!對了,你想吃什么?告訴我,我讓人給你弄!”
我搖搖頭,縱是山珍海味,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味同嚼蠟。
“過幾天便是元宵節,有燈展的,十分熱鬧,我帶你出去看看如何?”裴然追問道。
我依舊搖頭,看他眸子里失望越來越深,不覺愧疚起來。
“去吧,整天悶在家里,對身體也不好!”他軟語相求。
我遲疑的點點頭,裴然眸子里閃過一線亮光,呵呵地笑著,搖搖晃晃的走了出去。
裴然走后,我拿出一張**輕輕的撫著,是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幅面具,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而戴在臉上,所以即使我們相距咫尺,也是天涯的距離。
上元夜。
我蒙了面紗,戴了面具,神密的出了裴然的府詆,在眾人竊竊私語中坐上一輛青油綢的馬車。
車簾一暗,緩緩的駛動,將那些懷疑好奇的目光隔絕。
裴然顯然興致極高,呤起詩來: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星。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真是好詩,應景,應情!
說完搖著折扇掀開轎簾請我下車。
隔著黑色的面紗,蒙朧的看到許多碎金一般的燈光透過面紗如星子一般閃耀著。
因著戴了面具,是一張極普通的臉,因此大著膽子取下面紗。
裴然輕車熟路,一路上指指點點,又說這個燈好看,哪個燈精彩,我倒真沒發現他這么能說,而且讓人聽了并不覺得厭煩,忽然想到他本是個商人,能說會道不足為奇,便跟著他四處逛著。
正看到了一半,忽然聽到前一聲喧嘩,有人大聲說道:“皇上駕臨燈街,與萬民同樂了!”
接著有清道的聲音傳來,我一時間收到在原地,不能動彈,沒料到在這個時候遇到他!
“讓開,讓開!”前面的侍衛一邊清道一道喊著。
我愣愣的站在街上,竟忘記了移動,幸虧裴然拉我一把,否則定被人推倒在地上了。
“姑娘,你怎么了?”他擔憂的問道。
我回過神來,輕輕的搖頭,眼睛卻一直盯著前面。
過不多時,便有一行黃衣錦衛開道,一架明黃的龍攆,粉以彩緞錦綢,衿面帶笑意,向萬民揮手,在他旁邊,坐著一身太子服的瀚,小小的人兒隱隱已有大將之風,也學樣向眾人招手,絲毫不亂。
淚水緩緩的流出,幸爾天黑看不到,我忙擦了,生怕錯過兩人。
衿起身,朗聲說道:“今爾元宵佳節,各位都是我大祁子民,朕與萬民同樂,大家盡興賞玩!
后面緊隨的官員一齊跪下叩謝,周轉的百姓也紛紛跪下,山呼萬歲。
我木然的跪在地上,卻仰起頭看衿和瀚兒的模樣,他面目依舊,只是雙眼微帶疲色,行到一半竟聞有咳聲傳來,我不覺擔憂的看著他。
他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也轉過頭來回頭張望,我躲閃不及,被他看個正著,衿朝我微微一笑,落寞的轉過頭繼續向前行。
我改了容顏,他自然認不出,何況這種結果也是我想要的,不是嗎?
只是為何他外出賞燈不帶嬪妃,只帶瀚兒?
再逛下去已經索然無味,裴然善解人意,只推說倦了,便早早的回來。
他看我坐在車上淡淡的,從背后掏出一樣東西得意的笑道:“送給你!”
裴然一笑,一臉天真,讓我郁悶的心情稍解,原來是一個花苞燈籠,一按機括,便開出七彩的蓮花,中間還立著一個仙女,可以旋轉起舞的,做得十精巧,難為他這么用心。
我以眼神朝他感謝,裴然一臉得意,爽朗地笑道:“我覺得這人挺像你的!”
我細細的看了,那燈中的女子兩眉飛揚,櫻口直鼻,身材曼妙,水袖善舞,眉眼間倒真與我有一兩分相像,不覺失笑。
兩人回到府時,已是子時,早有裴然的妻妝立在府門口接他,我不愿生事,早下了車,從后角門進去,再折到前院去看,果然一干女子瞧裴然一人回來,雖然奇怪,但也沒說什么。
我點了燈籠心中的小紅燭,蓮花燈發出微弱的黃光,玲瓏可愛,照得一地霜白,慢慢的走回了房中。
因身體太弱,外出看燈又勞了心神,看到衿末免激動,再加上心結末結,一時間竟發起燒來,裴然顯然急壞了,命人煎了藥,又做了精致的飯菜送來。
我卻毫無食欲,只是一日比一日懨。
吃了幾劑藥,覺得高燒退下,口中無味,只想吃一些鮮脆之物,裴然問我想吃什么,我寫了竹筍兩個字,寫完之后忽然發現這才開春,這里的竹筍末曾發芽,唯有溫暖的南方方有的吃,以前宮里的東西都是進貢,不覺也寫了出來,忙把紙揉成團。
裴然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我當什么龍肝鳳膽,不就是一竹筍嘛,這世上還沒有我裴然得不到的東西!”
我張嘴剛要出聲,看著他匆匆離開,終于沒有發出聲,躺在床上養神。
第二日,我的飯食中竟然真多了一道鮮筍,我內心感動,咬了一口,鮮脆爽口,果然是江南竹筍!
要知道這盤筍是來置不易的,現在北方沒有筍,只有江南溫曖之地有筍產出。而吃筍要鮮要嫩,這種江南筍生于江南深山,一夜之間由竹樹的根部發芽,到黎明剛好生成為最鮮嫩的筍,一遲就會老,所以必須在天黑之前,將竹樹連根帶泥挖起。暫植于盆內,以十二快馬,一馬接一馬,還要沿途淋水,保持竹筍生長,剛好于黎明前送到,把剛生長成的切炒上盤,菜名便命為‘十二快馬’,可見裴然費了多少功夫!
“怎么樣?好吃嗎?”裴然興致勃勃的進來問道。
我真不明白他這么一個大男人,而且生意那么忙,怎么有閑空天天往我這里跑,還掛著一張笑咪咪的菩薩臉。
我點點頭,在紙上寫道:浪費!
他清亮的眼中含著一汪春水,微微的搖頭:“一盤筍博美人一笑,不浪費,不浪費!”
我寫道:不值得!
他繼道:我愿意!
我無奈的嘆氣繼續寫道:我身份不明,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何必對我這么好?
他寫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只想看到你笑!
我手微微發抖,平了平呼吸寫道:我會給你帶來麻煩!
他又遙頭:我不在乎!
我終于敗下陣來:無因無果,有緣無份!
他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自作自受!
我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寫道:我姓月!
他笑意更大,滿心歡喜地說:“月姑娘,我終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知道個名字有這么興奮嗎?
從那日后,裴然以為自己取得了巨大的進步,每每變著花樣給我做別致的菜食。
明明剛過立春,他便命人做了桂花魚給我吃,這桂花魚需一年四季喂食桂花方能得到,小環告訴我裴然和胭脂莊的錢老板交好,錢老板有一溫室,植有桂樹,一年四季能開花,這魚只有他家方能吃到,除了上貢的,外人就是有錢也難求一條,倒讓裴然給求來了。
裴然越對我好,我越是不安,于是盡量保持距離,冷落他,但裴然卻一如繼往的為我扎針過穴,好吃好喝的款待,對我的冷淡毫無知覺。
一晃四年過去,大周國富民強,百姓生活越來越好,衿又加固了河堤,開發了新田地,百姓安居樂業,一片盛世之景。
隨著時間的流逝,關于我的流言被慢慢的遺忘,一種新的流言盛傳開來,據說當今天天子自對貴妃娘娘出走之后,感情至深,竟無后宮之人!
傳開以后,大家又忽然念及我在時的種種好處,澹被大家自動的忽略,一時間為我作出的犧牲感嘆稀噓,只差歌功頌德了!
我聽了之后,只感覺無奈和可笑,我在宮中時,恨不得致我于死,我走了,反倒感激起我來,反贊我是有俠義之風!
只是衿真的沒有接受那些秀女嗎?我的心又是甜蜜又是酸澀,一時間百感交集!
裴然感覺我這幾日感情波動頗大,來得更多,已經引起妻妾的聲討了,這一日他來時,我在紙上寫道:煩君五年,情難以報,今要歸去,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