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李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吧。”他說。
此時尹股長雖然還沒有平靜下來,但他未必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失態(tài)。回到車間,做活都沒有心思。這兩個都是我很尊重的人,這個尊重不是因為他們是管教我是犯人,而是他們所表現(xiàn)出來的水平、智慧和人文主義的色彩。不清楚他們是否知道歐文,是否讀過歐文的東西,但他們的所作所為都讓我想起當年的歐文。把犯人當人看待,在相當程度上尊重犯人的人格,沒有暴虐的心理,這和歐文的思想是一脈相承的,這是我親身感受的。不是每個犯人都能幸運地碰到這樣的管教的。我不愿意看到他們之間發(fā)生這樣的矛盾,更不愿意看到這矛盾激化下去。
尹股長是位好老頭。他在一年后心臟病突發(fā)去世。當時我很想去他家里吊唁這位我尊敬的老人,但怕因犯人的身份遭他家人的白眼,雖和幾個好友商議又商議,但終未能去。后來聽說有犯人去到他家吊唁,他的家人非常客氣,我后悔不已,此事一直視為心中的遺憾。回想在新生汽修廠升格為武昌監(jiān)獄后,一次我并非有意地頂撞了新來的監(jiān)獄長,這位監(jiān)獄長要拿我開刀,尹股長頂住了。他一方面批評我怎么能用質(zhì)問的口氣對監(jiān)獄長說話?一面以老公安的資格堅決頂住了監(jiān)獄長的要求,說別人沒什么問題你怎么整?最后搞不出問題來怎么樣收場?他保護了我直到他去世。這是一位讓我一再想起的老人。陳隊長從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從他身上看到了我的某些影子:一心想做點事情,清正廉潔,敢直言,敢犯上,是就是是,非就是非,眼睛里容不下一點沙子。就像他怕我犯錯誤一樣,我也不愿意他因太性急而冤枉走一些彎路。我覺得他的個性太剛,容易受到傷害,總想找個機會把這方面的想法說出來,但沒有想到的是在傷害他的人中竟然會有我。我的這次發(fā)言可能是對他不曾料想的傷害,他受到傷害后甚至沒法開口言說。他和尹股長只是氣頭上的爭吵,只是一種情緒上沖突,時間會讓這個沖突淡化,他們會很快忘記這場不愉快。但我的發(fā)言會不會讓他感到一種失望?甚至于改變他的某些想法和做法?一個人的觀念如果發(fā)生了改變,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的。
第二天有人告訴我,陳隊長說他再也不管一中隊的事了。這正是我擔心的,不過我更愿意相信這只是他一時的激憤之言,不相信他真會這樣做,更重要的是不愿意他這樣做。我產(chǎn)生了要對他說點什么的沖動,想把在心里考慮了許久的話多少說點出來。他年齡和我相仿,性格相似,在學校所受的熏陶應該是大同小異,我不懷疑我們之間有相通的地方,我的某些感悟可能會對他有幫助。這回我要把角色暫時變換一下,讓角色再錯一回位,像他平時“敲打”我一樣,這次我要“敲打”他一回。十幾年的監(jiān)禁生活中我常常忘掉了自己的身份,說一些與我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話,做一些與我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事,這次我又有點不安分守已了,要給他寫一封信的愿望越來越強烈,直到拿起了筆。
陳隊長:你好。
盡管世界上有些事情幾乎是說不清楚的,尤其是涉及到某種微妙的精神活動時。但我還是要提筆寫這封信。你對我在那次會上的發(fā)言是怎么看的,我不清楚,本來這個問題也不需要我弄清楚。但聽說你有“再也不管一隊的事了”的激憤之言后,我卻不能不對那次發(fā)言作一點也許是無益的補充了。在發(fā)言之前,我不是沒有顧慮,但顧慮的不是得罪誰不得罪誰的問題,而是怕失去良心上的清白感:會不會被你看作是以怨報德。在發(fā)言之前我反復問自己:這樣做是不是違背做人的道德和良心?我的舉動已說明了我得出的結(jié)論。盡管如此,從那以后直到現(xiàn)在,這個問題一直在紛擾著我那相對寧靜的靈魂,理智在肯定自己,感情卻固執(zhí)地投否定票。這里我不再區(qū)別理智和感情了,想到什么說什么。
使我產(chǎn)生發(fā)言沖動的原因是聽說你到電工組去明言不許旁人在生產(chǎn)上幫年□□的忙。我感到這太不近情理,太過分了。對年□□我不是不了解,但用人要揚長避短,從思想水平,工作方法到對自身的要求,他不是一個理想的人選。我之所以第一個提名他負責紀檢,只是看中他對工作的熱情和全心。也許我的長處比他稍多一點,但要我負責紀檢就一定沒他熱情高,在勞改隊能像他那樣熱情的人是不多的。搞這些工作是要費時間的,有時要影響一點生產(chǎn)。同他搭檔,給他幫忙的江□□都沒有異議,你怎么還有異議呢?,換個人也許生產(chǎn)上不需要別人幫忙,但他不行,技術上他不行,但他能熱心搞紀檢,很多人卻做不到。有時暗暗地我在心里有點可憐他,由于技術上不行,在小組說話沒份量,在很大程度上要看丁□□的臉色,在中隊說起來是個管紀檢的副主任,卻不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發(fā)言權也不大,盡管如此,他還是把交給他的事當個事做,這是很不容易的。從他的角度考慮一下,那樣賣力,卻得到這樣的“關照”,是不是有點抱屈?發(fā)點牢騷,訴說點委屈,從他的水平來說不是很自然的么?
為這件事你和尹股長發(fā)生了沖突,這真是冤枉。其實尹股長對你是很尊重的,每次召集我們開會時,只要提到你都是稱管教股的陳股長。他和你沖突起來真有點突然。生活中常有這樣的事情:心里本來是句很得體的話,到了嘴邊卻走了樣,人的情緒也隨著走了樣的話走了樣,使本來的諧音變成了噪音。不過,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在生活中,只要是彼此都沒有壞心,任何情緒沖突帶來的創(chuàng)傷都是容易愈合的。你也這樣認為嗎?
發(fā)言后我考慮的另一個問題是:對一個有事業(yè)心,想認真干點事的人,我的發(fā)言可能會起什么副作用。會不會讓人得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結(jié)論。當然,我是微不足道的,甚至用微不足道也不能說明我的實際價值之微。但我是了解一點自己發(fā)言的份量的,不論旁人對我的發(fā)言是認可還是否定,但都是會注意聽的。如果沒有年□□那件事,我會無條件擁護你召開座談會的那種方法,最后我的發(fā)言實質(zhì)上卻是否定。事后我有總結(jié)和反省,也許以后再碰到類似情況,我會采取有所不同的態(tài)度。同時,我想你的方法是不是也有不妥之處呢?我認為是有的。不知你還記不記得72年在智利發(fā)生的一場“社會主義革命”,民選總統(tǒng)阿連德的激進措施,把一大批原來的支持者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釀成或觸發(fā)了軍事政變,阿連德不僅自己飲彈身亡,智利的“社會主義革命”也因此夭折。當時新華社的評論是說明了議會道路走不通,我認為還說明了策略和方法的重要性。
我不知道我想說的意思表達清楚了沒有,這不是一個犯人向管教股寫的思想?yún)R報,只是一個憑良心辦事的人對一個有事業(yè)心的人憑良心說的話。
祝工作順利
李乾83.7.3
我不可能直言不諱,他有強烈的自尊心,并且他在九天之上,我在九地之下,但有的話也不妨說得重一點,憑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懷疑我的用心,不會給我小鞋穿,并且多少能聽進去一點的。我認定有人文主義情懷的人都是理智的,盡管也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但最終理性會占上風。
寫完這封信后,我很奇怪為什么自到勞改隊后,我思想上所有撞出的火花都是發(fā)生在和干警之間,在他們面前有時我還敢錯一下位,說一點自己的想法和見解,這是因為我認定他們有某種程度的理性和寬容,我才敢這樣做。不知道陳隊長收到這封信后是怎么看、怎么想的。他和尹股長倆人都未再提到過此事。
最新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