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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68年初從恩格斯的著作里了解到一點歐文的主張和實踐后,歐文就成了我心中的偶像。/wWw.QВ5。cOm/
他那高尚的人文主義精神一直強烈地影響著我,他讓我把在“12.5事件”的過程中一直持有的對此事的合理性和必要性的認識變成一種錐心的痛,使我開始認識到自己的幼稚、無知和人性惡的一面,對照歐文讓我對自己的反思一步步往前走。
這反思是從淺表開始的,最初只是認為自己的方法不對。
這好像不只是我一個人的認識,從公安機關到法院,幾乎每一個人都對我說過:只要沒把人打死你一點事都沒有,是你們的行為越過了法律的杠杠,所以錯了。
我甚至覺得我的認識比他們的認識還要進一步,因為我開始想到了對這一類人的改造問題。
十幾年前在看守所里對那個流氓團伙的龍頭老大秦飛所作的努力,就是我對這類問題的一種思考。
雖然有一點收獲,但總感到意猶未盡,有個問題一直在困惑自己:為什么在面對接連下來的病危通知書時,都能善待本校犯下那樣暴行的老紅衛兵,卻在連孔威、傅強都不認識的情況下,就作出了槍斃他們的決定并付諸實施?從表面上來看是“革命”,是“正義”,是“理想”,是“追求”,是所有這一切讓我深信不疑、義無反顧。
但這些還不能令人信服地解釋如此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何以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同樣真誠地表現出來。
在十幾年的反思之后,開始覺察到這是不是在我一直不可遏止地追求平等和自由的同時,卻自覺不自覺地把某一層面的人劃歸為社會的渣滓,冷漠地把他們視為可以消滅的另類?而我們同為上帝的子民,僅僅只是先天或后天的偶然因素使他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和自己不在同一個層面而已。
是不是在不易察覺的內心深處,我并沒有把每個生命都看作是平等的?在自己要改變這個社會的某些不合理、不平等的現象而全力以赴地投身入自己所向往的革命時,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用暴力剝奪了自己實際上并不了解的那一部分人追求自己理想狀態的同樣權利?當不同的選擇和追求發生碰撞和沖突時,不是去追求一個合理的游戲規則,去保證程序上的正義和權利上的平等。
卻采取了暴力這種只有在缺乏理性的社會里才會使用的最原始、最低級、最本能的方式,而用這種解決問題的方式是不可能有最終的勝利者的。
不幸的是當時在自以為有思想時卻喪失了理性,這對人對己都是一個巨大的悲劇。
為什么博愛的思想和觀念在我的心中遠沒有上升到自由和平等那樣的高度?這是不是在“政權就是鎮壓之權”、“對敵人要像殘酷無情的嚴冬”這樣的說教中長大的一代人極可悲的局限性?對自由和平等的追求對任何一個生命來說都是與生俱來的,但博愛的思想和理念卻是很難與生俱來的。
它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了一定的階段后才有可能作為一個基本的追求目標提出來,并且它被認識和接受遠比接受自由和平等的觀念艱難。
自由平等是自身的需要,博愛卻是在為他人著想。
缺失了博愛,對自由的追求最終只能演變成一場血腥的殺戮,古今中外這樣的事例太多了,其中也包括戴著各式各樣光環的“革命”。
“12.5事件”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是就是其中的事例之一?當抽絲剝繭,思想上的認識一步步走到這里時,我那顆一直很自信的靈魂第一次顫栗了。
認識這一點對我來說是痛苦的,也是艱難的,對一顆不愿沉淪的靈魂來說,最終走到這一步卻是必須的。
前幾年在三中隊我是一個動輒得咎的反改造分子,被打入了另冊中的另冊,有想法也只能悶在心里,別說做,就連說說也不行。
但現在有了變化,從管教股到中隊都給了我一定的信任,在犯人中我有足夠的威信,已有可能實踐自己的某些想法。
我在等待著可能的機會,等待把我的思考和認識變為行動的機會。
自信這和本來意義上的無產階級專政是不抵觸的,無產階級專政的本意應該是創造而不是毀滅。
在內心深處,我從來沒認為自己是人民的敵人,相反,我始終認定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并且深深地愛著他們,這種愛是發自內心,是無法改變的,我愿意為他們的利益做出任何犧牲。
現在無產階級專政視我為敵人,但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看作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敵人,在我眼里我沒有敵人。
現在我想的和做的,只不過是在這個特殊的環境里,希望為人民、為這個社會做一點有價值的事情。
別人理解也罷,不理解也罷,我都要去做。
如果說這是角色錯位,那錯位的絕對不僅僅是我。
這個機會來得太沉重,這是1983年的夏天。
勞改隊里扯皮拉筋的事總是有的,每個生活在其中的人都已經司空見慣。
但這幾天的感覺不一樣,看似平靜的表象下隱隱若若有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在暗暗涌動。
這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當我留心這平靜時,十幾年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經歷甚至讓我嗅到了引信在悄悄燃燒的氣味,只不過不清楚這引信的另一端是什么。
反常的行色匆匆,反常的詭譎笑意,反常的嘀嘀咕咕,反常的外隊人員進進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