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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林,從你的外表看,好像身體還不錯,怎么我總覺得你說話好像中氣不足?”
“上次碰到你時我沒有說。我和她的情況差不多,說我父母都是右派,我又是造反派,招工也是一卡再卡,最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被招到了省假肢廠。當時高興得要死,工作不知多賣力,經常主動加班加點。一段時間后頭就開始暈,開始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越來越厲害后到醫院去一檢查,才知道是粘合劑里的苯中毒,苯中毒沒法根治,身體的元氣大傷。□老師后來想方設法把我弄回了實驗中學,身體情況才沒有繼續惡化,但一直也沒能恢復。”
“沒想到你們也是多災多難。舒國良情況怎么樣?”
“他比我們要稍稍好一點,現正在準備考研究生。”
正說到這里時聽見姐夫招呼大家入席。
“我們都入了座,怎么不見壽星婆?”大家都坐好了時,有人問我姐夫。
“她不讓我們插手,硬要自己掌勺,請都請不出來。”我姐夫解釋說。
“那怎么行呢?我們坐著讓壽星婆忙,我去喊。”六姨媽起了身。
“六姨媽你坐,我的事忙完了,菜燒得好不好吃都是我的一個心意,你們莫笑啊。”母親風風火火地從廚房里走出來。
“李嫂子,你就莫謙虛了,你的手藝誰不知道?來來來,我們先敬兩位壽星一杯,祝你們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年更比一年強。”六姨媽說。
“謝你的吉言,感謝你們多年來的關心和支持。我們能有今天,沒有你們好心的幫助,怕也難,我們平頭老百姓,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只是一種愿望,更實在的是希望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過日子。愿我們這些老姊妹、老弟兄都平安、健康、幸福;愿年輕的一代工作順心、事業有成。”父親簡短的答謝,
說得大家一臉的燦爛。
幸福寫在兩位老人的臉上。十五年來這個家一直是殘缺不全的,十五年來家里就沒有這樣請過客,完全沒有這個心情和氣氛。眼前的情景大概只是在夢里出現過,美夢提前成真了,兩位老人如此燦爛的笑容肯定是多年未有的。沒人問我在里面的具體情況,除了千叮嚀萬囑咐之外,每個人都在勸我多吃一點,這親情和友情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撞擊著我,我一次又一次感謝這些可親可敬的老人和朋友。此時在我眼里,這世界就是一個溫馨的港灣,那些艱難的坎坷好像只是遙遠的往事。
“李乾你準備什么時候走哇?”姐夫的一句話讓所有人意識到對于我來說,眼前的一切雖然不是虛幻的,但卻是短暫的,很快我就要回到那高墻里面去。父母的臉色陰下來,一屋子的人都有點戚戚哀哀地看著我,空氣一下子變得很壓抑,一時間大家都停住了手中的杯筷。
“大家手里的筷子別停吶,李乾還有幾年就回來了,到時再好好請請大家。”母親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對大家的影響,忙笑著說。
慢慢地,大家重新舉起了酒杯,但已沒有了先前的氣氛。
又是一陣千叮嚀萬囑咐,在至親好友們慈愛關切的目光中,我要回到那里面去了,現在我還是屬于那一個世界的人。不過,我現在已完全沒有了十五年前在警備區接見后要分手時的無奈和傷感,我離這個世界已不太遠了。
燕妮丹和司子林執意要送我到武昌南站。一路上我們隨意地聊著,既有對往事的回憶和感嘆,也有對未來的展望和擔心。再一次說到如果舒國良也來了該有多好,他們告訴我舒國良就住在我將要經過的張家灣。
“寫《秦王李世民》劇本的聽說是一個還在念大學的女學生。”我提到了當時正在中央臺熱播的電視劇。話語中有一點后生可畏的味道,可能還有一點怕被社會淘汰的擔心。
“那有什么?她已二十好幾了,你忘了我們十七八歲時候的膽識和文章?我們要做,有什么做不成的?”燕妮丹還是當年那樣自信。
“我常常想起當年的‘拼命’戰斗隊,常常想起**的那段‘我們總要努力,我們總要拼命向前’的話,時間會證明一切的。”司子林若有所思地說。
在和他倆揮手告別時已沒有了十五年前在警備區分手時的傷感和失落。
數年后,三個當年在警備區和我見面的同窗好友,在另一種坎坷面前,用堅韌、執著和超出常人的付出,證明了他們的人生價值。兩個是博士生導師,
另一個是享受政府津貼的專家,還有那個寫了“如果打了你,請在你回給我們的紙條中劃上一個“O”的同學在一個幾千人的單位任黨委書記。同學中誰有了難處的時候,他們總是毫不猶豫地伸出友誼之手,這是一批多么優秀的人他們的不懈奮斗和努力,對我來說也是一種精神力量,這些年來我之所以沒有沉淪,害怕在他們面前感到羞愧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車到了張家灣,下車后我看看時間還早,估計舒國良也應該回家了,萌生了要去看看他的念頭,在那三人中只見到燕、司二人,總覺得還差點什么。等找到他家時天已暗下來了,沒料想敲開門后見到的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
“請問舒國良是不是住在這里?”我小心翼翼地問到。
“你是誰?”眼前的不速之客讓她一臉的警惕,好像還有點緊張。
“我是他中學的同學。”
“你是他中學同學?我好像沒見過你,請問貴姓?”
“我叫李乾。”
“你就是李乾?!快進來坐,他是我先生。”女主人一臉的警惕變成了興奮和熱情。
“他人呢?”
“還沒回來,照說早就應該到家了,你進來坐一下,他馬上就會回來的。”
“那就不打擾了,我下次再來吧。”
“你怎么也要進來坐一下,大老遠來,進來喝杯水吧。”
拗不過女主人的熱情,我走進了這個雖然不算大,卻布置得非常雅致的家。臺燈下,桌上的書和筆記本還攤開著,女主人挺著這樣一個大肚子還在用功,讓人心生欽佩。
“我早就聽說過你,他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什么時候回來的?”說著她遞給我一杯開水。
“我還有幾年才能回來,今天是出來有事,順便來看一下。”
“是這樣,那你出來一趟肯定不容易,不見他一面多遺憾。”
在下一分鐘他就會出現的期待中,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這個舒國良還沒回來。
“不能再等了,我還要趕回去,下次有機會再來。”我對女主人說。
“對不起,對不起。”女主人一臉的歉意,連聲說著,好像是她做錯了什么事似的。她的表情讓我想起了十五年前在岳麓山下也是一臉歉意的舒國良。
告辭了女主人,我匆匆往回趕,離開了路燈林立的大道,進入了鄉村田間的土路。下午天氣還挺陽光的,不知什么時候飛來的云層把整個星空遮得嚴嚴實實,四周一團漆黑。盡管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回去也不會耽擱晚點名,我還是想早點趕到,就拐進了一條在記憶中我曾走過的小路。誰知在黑暗中越走越覺得不對頭,越走環境越陌生,在我記憶中的那幾間小屋始終未出現,轉去轉來最后竟轉到了一片墓地。等我辨清那里的一塊塊墓碑和一個個墳堆時,驚出了一身冷汗,一天的興奮一下子全沒了蹤影。
在是原路退回還是繼續前行的猶豫中我已沒有了準確的時間概念,不知晚上的點名是否已經開始?想到我很可能辜負了指導員的信任,進而會給他帶來麻煩時,心里開始發慌,心跳就像打鼓。越發慌就越覺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隱藏著危險,這看不清摸不著的危險讓我覺得按時參加晚上點名已經不可能。從頭頂上傳來的烏鴉叫聲近在咫尺,那哇哇的叫聲讓人心驚肉跳,飄忽不定的鬼火好像就在眼前晃來晃去,不時化為孤魂野鬼的幻影。從不信迷信的我在慌亂中竟然念念有詞:請原諒我的冒失,請原諒我的冒失,我不是有意來打擾你們安寧的,我馬上走,我馬上走。
最后的主意是原路退回,這樣至少可以保證今晚能回到監獄,只要今晚能夠趕回去,至少不會給指導員帶來太大的麻煩。好在我的方位感還沒有完全喪失,在一片漆黑中我竟然準確無誤地從原路退回,然后沿著那土路一陣狂奔,幾次差點跌進路邊的水溝里。等我滿頭大汗地出現在中隊辦公室門口時,指導員一個人在里面踱來踱去,我的出現好像讓他松了一口氣,不等我開口,就聽見他說什么都不要說了,快去參加點名,隊長在里面等你。
我趕到監舍時,點名還沒開始,我長長噓了一口氣,一下了癱坐在床上。隊長正饒有興趣地站在那里看中隊的兩個高手下象棋。等一盤棋下完了,隊長才轉過身來,在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后說:各小組清點人數。
我心里完全清楚隊長是在用看棋的方式不動聲色地等我回來。心里默默地說:謝謝你了,隊長;謝謝你了,指導員。
[注釋]
①“三種人”:“三種人”是指文化大革命期間緊跟**、**造反起家的人,幫派思想嚴重的人和打砸搶分子。1976年“四人幫”被逮捕后全國有一個大規模的、持續了很長時間的清理“三種人”的運動。
②“五類分子”:指當時被視為階級敵人和專政對象的地主、富農、**革命、壞分子和右派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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