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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你說你比我強?我一個人無牽無掛,一了百了,你還有一大家子人,有我輕松?再說也莫小看了我們這些小字輩的,我們見過的你未必都見過?我玩過的你未必都玩過?”“和尚”大概覺得自己被小看了,有點不服,話中帶有一點要一比高低的味道。
“小兄弟,別誤會了,我是說在這世上我比你多活了兩年,沒得別的意思。”大胡子連忙說。
“和尚”不再做聲了。
這又是我的一個意外。此時還會有這樣內容的小口角。看來只要他們還是有知覺的人,人所固有的他們還是無所不有,那怕死神就在他們旁邊站著也不能改變這一點。
這天晚上我是值第二班,待我接班時,已是深夜十二點,要值到凌晨三點。我小心查看了一下,他們三個都睡著了。第一個晚上他們肯定是睡不好的,前三百年后五百年他們會翻來覆去地想,第二個晚上他們相對會睡得好一點。但他們還是心神不寧,時不時在夢中都會有一個寒顫出來。
我坐在被子上靜靜地看著他們仨人。
死亡是誰也繞不開的。但為什么眼前這三個人將面臨的死亡給人的感覺是如此的不同?給人的心靈帶來如此強烈的震撼呢?是因為他們觸犯了刑律,為國法所不容,因而將被強行奪走生命,而在自然狀態下他們是應該可以正常活下去的。看來給人帶來震撼的不僅僅是死亡,更重要的是因為這是在一種非正常狀態下的死亡。
當年岳飛如果沒有一個風波亭,沒有一個“莫須有”,沒有被殺頭,十幾年、幾十年后他繞得開一死么?記得小時候在武漢京劇院看那一班名角演出的《滿江紅》,在被激起的報國熱血在周身沸騰的同時,也為岳飛在那一劫到來時不主動,甚至拒絕采取有效躲避措施而急得直跺腳,然而他卻因殺頭千古留忠名。譚嗣同如果當年聽了康有為的勸告,終于出走東瀛,最后安享天年,而不是“我自橫刀向天笑”、血灑菜市口。固然在歷史上也會有他的位置,但肯定會比現在留在人們心中的形象要遜色得多。安享天年這幾個字讓我們聽著很舒服,但也只是正常死亡的一種雅述,難道就不是一抔黃土掩沒了?同是**創始人的李大釗和陳獨秀,一個還在草創時期就勇敢走向絞刑架,英名永遠。另一個雖然歷盡坎坷,但也算終其天年,卻是**初期所有失誤的總代表。如果他倆的思想、認識都不變,只是命運換一下,那么在歷史上的地位會不會對調?當然,歷史沒有如果,歷史不能重來,這里只是假設一下而已。同這些能讓人記住姓名的人相比,更多的,多到數也數不清的卻是極悲壯卻又悄然無聲地淹沒在歷史長河里的志士仁人。
眼前這三個人是沒法和我所景仰的先驅們相提并論的,只是他仨的出現讓我把生命、死亡等容易紛擾靈魂的概念在這里梳理一下,去掉旁枝雜蔓,更接近這些概念的本來面目,等到有一天我必須面對時,我會更理性、更從容一些。
大胡子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始終吸引了我更多的目光。此時他打起了一點小鼾,眉頭時而松開,時而緊鎖,好像夢中他也在經歷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小當官的我也見過幾個,實驗中學是一個**成堆的地方,同他們有一些交往,有的關系還不錯。由于有這樣一點經歷,那些在我面前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的陌生人,我很難有什么好奇心。眼前這人是個例外,這是一個謎一樣的人,很難判斷他的真實身份。從他說到的一些事看,他應該是一個權力場中人,雖然層次不高。判決書上沒有看到實屬罪大惡極的內容,除了最初因為我看他的判決書而說了幾句有關案情的話之外,他再沒有說過一句為自己鳴冤叫屈的話。這難道是因為他諳熟這里面的游戲規則、自知無用的原因嗎?人之將死,說幾句表白自己的話是很正常的呀!可他沒有。或者是因為他的問題遠比判決書上寫的嚴重,只是由于某種原故,不便在判決書上寫出來,而他的緘默可以換取對家人的保護?如果是這樣,那么他對我說的話就是真的,或者說主要是真的。這些只不過是我的猜想,眼前對我這還是個秘密,這個秘密他帶不進墳墓,但時過境遷之后,還會有誰再對他發生興趣呢?
第三天這死囚牢房的氣氛好像有點變化,不似第一天那樣壓抑,也許是他們三個人開始有點麻木。看來麻木是個好東西,尤其是當巨大的厄運降臨時,如果你根本改變不了它,就不要去深切地感受它,麻木此時就成了最有效的盾牌。歷史上一切已經存在的東西都是有其合理性的,不要隨意去嘲笑任何一個看似荒謬的現象,沒準它會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幫你一把。
大胡子的食欲有了好轉,他的那一份已能全部放進肚子里去。“和尚”的食欲還是那么強烈,每餐自己的那份都不夠。就只老張稍差一點。我想這大概跟他一直在外勞吃飽飯有關系。
這天晚上我值的最后一班,凌晨四點不到,老張就睜開眼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然后又把眼睛閉上。他就睡在我旁邊,臉上的神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睡不著了。凌晨四點的鐘聲響過后,說了句睡不著起來坐一下,就輕腳輕手地坐了起來,和我并排靠著墻。這幾天來他一直少言寡語,現在他主動開了口:
“李大哥……,”
“你還是叫我小李,你這樣喊我受用不起。”盡管他的聲音小得跟耳語一樣,一開口的稱謂還是驚得我心里一跳。
“小李,我想起來真冤。”他改了口,我不再做聲,只是聽著,他需要的是一個靜靜的聽眾。“判決書上說的事都是我主動交待的,我不說他們到哪里去查呢?還開過大會宣布我是從寬的典型。這回是徹底從寬了,寬到了扁擔山①。剛開始進來時聽老犯人說‘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以為是教我壞,聽了要吃虧的,沒聽這話,結果要殺頭,可惜這世上沒有后悔藥賣。”說著他眼圈又紅了。
聽到這里時我想起王老頭說的“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看來還是我們的先人利害,他們早就把這個事理看透了,三言兩語就道出了事情的本質。平心而論,我并不認為最初老張他主動說出了這些事后,那些辦案的人就沒有想過要給他從寬,也許確實認真考慮過并且要給他從寬外理,不然他這類型的案子有什么必要關幾年?可能關了這幾年的初衷是想等個恰當的時機把他作為一個從寬的典型拿出去,誰知等去等來等到一個抓新生資產階級分子的政治浪頭。這世上的事情還真是有點說不清楚:本意是想給個從寬,可是最后卻把他送上了斷頭臺,沒準當初從嚴處理可能還會保住一條命。在你說出之前,主動權在你自己手里;在你說出之后,主動權就在人家手里。是寬是嚴,得由人家根據需要說了算。沒有這個批資產階級法權,你這腦袋肯定會安然無恙,沒準還真會把你放出去。但現在用大胡子的話來說,形勢需要把你這盤菜端出去。小政策歸大政策管。當然這些話只是在我心里面轉,不會說出來。
老張絮絮叨叨講了許多他這一行的門道,我還是不做聲,只是靜靜地聽,
直到起床鈴響。
第七天下午,看守拿著一包東西走到正閉目養神的大胡子面前說,這是你家里送來的,簽個字。我過去幫忙他清點。
幾天來一直在我們面前很沉得住氣的大胡子,在家里送來物品的清單上簽字時,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拿筆的手竟然有點哆嗦。那紙條寫得非常簡單。老王:給你送來一塊香皂,兩條毛巾,一套衣服。落款是個女人的名字,沒有寫時間。后來知道這女人是他妻子。他家里送來的東西寓意非常清楚:干干凈凈上路。
看守出去后,被我認為早已心如止水的大胡子坐在那里擤一把鼻涕抹一把眼淚,無聲地哭著。幾天來他一直以泰然,豁達的神情在我們面前撐著,好像他是金剛不破之身。沒想到他妻子的一紙短箋和幾件物品,把他的心理防線戳開了一個缺口,他撐不住了。
“我說了不讓他們告訴家里的,他們還是說了。又不能見一面,這不是冤枉折磨人嗎?本來開公判大會前,她們還可以稍微平靜地過幾天。現在她們什么都知道了,我一個男人無所謂,她們幾個女人這幾天怎么過啊?!”他像是在說給自己又像是在說給我們聽。
我們沒法插話,也不知如何插話,只能望著他,同情、理解地點點頭。
對這個社會而言,他是個什么角色我不清楚,但一個臨刑的人能夠對他的家、對他的妻子和女兒考慮得那樣細致,能那樣設身處地、體貼入微,表現出那樣真切的情感,是我沒想到的。對他那個家來說,他可能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和丈夫。
這個自制力超強的人很快安靜下來,坐在那里不再說話,只是把那幾樣東西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
沒隔多久,老張家里也送來了一些衣物,與大胡子的大同小異,只是稍多一些,字條上還劃去了一些吃的東西。睹物思人,老張又是一陣抽泣。
大胡子和老張家里都來過了,看來這是統一安排的,該輪到“和尚”家里了。可一等兩等就是沒有動靜,“和尚”的表情由希望慢慢轉為失望,我們幾次欲問又止,怕問了后“和尚”更不好想。號子里面的空氣變得很沉悶而且還非常難受。
“李拐子,過來一下。”“和尚”喊我。
“有么事要我幫忙的?”我連忙走過去問他。
“拐子,我屋里不會來的,你們莫幫我著急了。”
“哦?”我有點意外,但沒有問他為什么,如果他想說他會主動說的,他不主動說我不想問。
“我和老頭早鬧翻了,先和我哥哥的關系還可以,后來也不行了,原指望他會來,看來他也不會來了。”
“你家里不來,需不需要我幫你一下?”
“不需要,不需要。”他遲疑了一下說。我這句話他可能感到有點意外。
到了晚上他又把我喊過去,先扯了下其它的事,幾經猶豫后,“和尚”終于開口說:“拐子,不好意思找你開這個口,我原先有幾件衣服,但打牌輸了……”
“我的衣服這么大你好不好穿出去?”聽到這里我就明白他是什意思了,想象著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是個什么模樣。
“吳拐子有套衣服我穿著剛好,他說如果你把你那套滌卡給他,他就給我。我本來沒起這個心,你下午說了那話后,我有了這個念頭,如果你不愿意就當我沒說。”
“沒問題。”
我不再多說,起身把那套衣服給了小吳,“和尚”一臉的感激,說了不少要在陰間保佑我的話。雖然我對這些一點都不相信,但還是對他報以一臉的感激。
第十天晚上八點鐘左右,牢門哐的一下開了,看守一臉的警惕,喊了“和尚”的名字要他出去。兩個法警就在門口站著,盯著和尚的一舉一動。和尚拖著腳鐐站起來朝門外走去,一副腳鐐不輕,他走得有點困難,我上去把他扶著,陪他慢慢地走。看守在前面領著路,兩個法警在后面跟著。
在陰暗的燈光下這刺耳的鐵鐐撞擊聲向四周傳遞著死神就要到來的信息,本來還算平和的我一下子感到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恐怖,心跳不由得加快起來。氣溫已不算低的仲夏時節,那長長的走道里本沒有一點風,我卻感到有陣陣寒氣不斷從四周襲來。兩邊號子的風門后面泛著冷光的眼睛一眨一眨,盯著我們來、目送我們去,幾個武裝端著槍高度警惕地在走道里巡視著,整個氛圍令人不由自主地打出寒顫來。我自認神經是足夠堅強的,此時已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那種寒意是從內心深處鉆出來的。雖然理智上知道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但在那一刻這理智不管用,覺得自己好像到了鬼門關,已經命懸一線。那是一種死神就在身邊的真切感受,你可以觸摸到死神的翅膀、真切嗅到死亡那令人窒息的味道。
“和尚”卻有點冷漠,只是機械地向前走著。事后我想是不是因為我是旁觀者,我的感覺保持著敏銳和細膩,不像他那樣在經歷了死刑宣判后對身邊的事情已經麻木,已經視而不見沒有了感覺,或者是因為要全力拖著腳鐐前行無心再去想什么,因此我在內心感受到的震撼要比他強烈?
到了審訊室,看守示意我在門外等著,我松開扶著和尚的手,他有點依戀地望了我一眼后,拖著腳鐐艱難地邁過門坎。兩個法警站在他身后,里面的兩個法官見他進去后站起來問他的姓名、年齡,案由,問他是不是上訴了,他說是的。法官拿出一張判決書,清了清嗓子說:
本法官向你宣讀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判決書:
□□□,你的上訴材料已經收到,現經我院復核查明:……以上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你本人亦供認不諱……你的申訴無理,予以駁回,維持原判,本判決為終審判決,不得上訴……
“和尚”木然地聽著再次宣判,再次在判決書上簽字。法官問他還有什么話要說,他嘟嘟噥噥說了一通。回到號子他已想不起自己究竟說了些什么。作為旁觀者我倒是聽清了幾句,他說的意思是一個綽號叫“矮子”的問題比他重,為什么判得比他輕?法官的回答倒也簡單:你的事實有沒有出入?你的事實沒有出入,別人的事不要你操心。
他轉身出來,我扶著他慢慢走回死囚牢房,腳鐐聲又響起來,哐當哐當再一次敲打著人們的神經。
剛扶“和尚”坐下,看守又點了老張的名。扶著老張我又一次出去,再次承受那對靈魂的沖擊。只是有了前一次的沖擊墊底,這次的感覺沒有那么強烈了。在宣判室里,老張強調他是主動交待的。法官則根本不理老張提出的問題,只說證據確鑿,強調事實沒有出入。最后老張只是抽泣,不再說話了。大限將至,這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夜了。
那大掛鐘每半個小時就敲響一次,這時的每一次敲打,在他們心中都是沉重的撞擊,站在旁邊的人也會感到黑白無常的鎖鏈在他們脖子上又收緊了一扣,每一次時鐘響起時都能感覺到他們身子的微微顫動。在時鐘響起時我的心也同樣感受到撞擊。號子里面的空氣實在太壓抑太沉悶了,一時間沒一點聲音,真是一個死牢房。我不知道說點什么好,只是有點擔心地望著他們三人。對“和尚”、老張的上訴都沒發什么議論、沉默了許久的大胡子有點熬不住了,他嘆了一口氣說,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我們幾個連忙贊成,這最后的時間實在是太難熬了。照理說,對生命的留戀會使他們希望時間能過得盡可能慢一點,大胡子自告奮勇的提議,實際上卻是想把這剩余的時間盡快地打發掉,讓那不可改變的永恒不在自己太焦慮的狀態中降臨。
他告訴我們這是一個叫賽珍珠的美國女作家寫的一個中國故事,名字他忘記了(后來知道他講的就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大地》),我說有沒有名字無所謂,只要有內容就行了。
用一種近乎于調侃的語調他開始了故事的講敘。神侃他是個高手,講故事此時卻不是他的強項,他極力想把故事講得精彩一點,但內心的掙扎好像讓他無法做到這一點。他講著講著,有時一下子忘記了自己講到了哪里,更多的時候是下句接不了上句,一個有血有肉的故事讓他講得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可這支離破碎又讓我們清楚地全方位地看見一顆將在幾小時后就要離去的靈魂掙扎在他最后的時光里。與其說他是在講故事,還不如說是他是在極力用機械的講述來沖淡和掩飾內心的掙扎。我們聽著難受,他講著扎心。最后講述者和傾聽者都游離于故事之外,只是知道阿蘭走了,一顆靈魂走了。這顆靈魂最終離開時她可能是滿足的,因為她雖然離去,卻讓另一顆沉淪的靈魂開始蘇醒,而這正是她所希望的。現在也有一顆靈魂正游走于陰陽之間,也要走了,也要到一個不可知的國度去,他也說他是滿足的。他滿足什么?他滿足他活過、經歷過、享受過?如果他真是這樣想的,那更多的只是在自我安慰或自我麻醉。這顆靈魂的離去也可能會讓幾個沉淪的靈魂有所警醒,但這大概不是他主觀上所期待的。
我來講個故事吧。等大胡子終于把故事艱難地講完,我對他們說我講一個文化革命中的故事。
我講了我的“12.5事件”。
一開始他們完全是當作一個故事聽。當他們聽到遺書的情節時,覺察到這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個真實,并且我就是里面的主角。“和尚”問這主角是不是我時,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在座的人當中,除你們三個人外,還有一個人的靈魂在幾年前也曾游走于陰陽之間,也曾認真地想過那永恒黑暗的來臨,這次陪你們度過這最后的十天,他有了點新的感悟:人的生就意味著后面必然跟著死,時間有長有短,但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有要面對它的一刻。不論他一生追求的是什么,在這一刻到來時,坦然和平靜是唯一理智的,盡管這不容易。
聽我講完,沒人再說什么,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牧師。
這一夜我沒有睡,坐在那里看著他們,也算是給他們守個夜吧,盡管和他們的精神支柱是完全不同的。雖然古人有言:道不同,不相與謀。但此時他們面對的是全部生命都已經、正在或將要面對的死亡,在死亡面前我們都是平等的,沒有一個例外。此時只是生者對將死者的同情,在這里早已淡化了立場、觀點的差異,消弭了年齡、經歷的不同,并且誰能保證我一定不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個?一紙判決后我被砸上腳鐐、戴上手銬,最初恐懼、繼而焦慮、終于坦然地恭候死神降臨的事就一定不會發生?
天花板上歲月留下的水漬,幻變出千奇百怪的痕跡。有時半夜睡不著,我就看著這任憑你的想象肆意馳騁的圖畫,并從這圖畫里勾勒出許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一時無法入睡的他們睜大著眼睛,癡癡地望著天花板,不知是不是也在想象些什么。終于,睡意開始襲擊他們了,這也許正是他們所需要和希望的,他們入睡了。盡管沒有一個睡得安神,但比起第一夜時“和尚”的悄悄流淚,此時的他們已經開始平靜地接受死神的將臨。
這是一個漫漫的長夜,我一直坐著。在迷迷糊糊中我突然覺得眼前出現一片金光,在這金光里什么都沒有,或者說在這里什么都是金光,猶如置身于另外一個世界。辨不清我是什么、我在哪里。在這里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沒有差別,無從變化。我突然想搞清這是世界的終結還是世界的初始,當我開始領悟到世界的終結和初始本來就是一回事時,似乎突然有什么在躁動并伴有一陣輕微的聲響。這聲響把我驚醒,睜開眼小心看了一下,什么都沒發生,眼前的幾個人都在沒有聲響地睡著。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幻覺,或者說這是個意味深長的夢境。這是表示佛光普照還是意味人佛合一?在各種民間的傳說中不是都有大惡之徒修成正果的故事?《西游記》中不是有大佛身邊的神器下凡為惡的描述?想到這里睡意頓時全消,再看他們幾個,似乎臉上有了幾日來從未有過的平靜,這是不是彰顯他們的靈魂已皈依了冥冥之中信之者有不信者無的佛?那躁動和聲響是不是凈六根時他們對塵世的最后一點留戀?
清晨還不到五點鐘時,他們好像約好了似的幾乎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不言不語地躺在那里靜候最后一個黎明的到來。當這輪太陽讓我們感到它的威力時,他們三個已經永遠地熔入了它的光焰。
五點半的鐘聲一響,他們開始洗漱、方便,換上早已準備好的衣服。大約六點半鐘,他們最后的早餐送來了,菜里面有點肉,散發出一股平日里沒有的香味。但此時他們三個好像都沒有什么胃口,只是饑餓感的慣性和要做個飽死鬼的愿望讓他們把這人生最后的一餐飯慢慢地吃了下去,吃完后就靜靜地坐在那里。
沒有任何懸念。最后的時刻在時間似乎靜止時悄悄地到來,七點鐘剛過,
門開了,第一個點的“和尚”的名,他順從地站起來,我過去扶著他,在鐵鐐的撞擊聲中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在要出門時他回頭望了我一眼,似乎想用笑一下來表示自己的從容和對我的謝意,但沒成功。第二個是老張,他還是一臉的陰沉,有點不情愿的站起來,我送到門口,心事重重的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門。最后輪到大胡子,他站起來對我說了一句:小李,我就要上路了,麻煩你們這多天,最后你就不要送了,保重。我還是堅持把他送到門口,他最后朝我點了一下頭,門重重地關上了。
半個小時后我們清點完了他們的遺物,這一次“重要的政治任務”到此結束。
所長很滿意,我知道他的滿意是因為沒出任何意外,死囚們很平靜地渡過了他們最后的日子。后來每次有這樣的事他都要叫上我,只是不再說什么重要的政治任務了。到1976年7月底被判刑離開第二看守所時,我先后照看了四批十幾個死囚,除了第一批的三個外,還有三個人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第一位是個從廣西來的流竄人員,判決書上說他盜竊氣焰十分囂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判決前高法來對案,案對完了他感到事情有點不妙,為了求一條生路,他說他還有事情交待,來對案的法官說不用說了,已經足夠了。他據此知道自己已是死路一條了。他在武漢姘的一個女人,作為窩贓犯也被關了進來,此時已有了身孕,在女號放風時我見過——一個小有姿色的女人。一開始這女人堅持要留住這孩子,說要給他留個種。后來看守所和法院反復做工作,傳言說是以從寬處理作為交換,這女人最后同意拿掉。這位在宣判后只是后悔自己的大意,從未后悔自己的作惡,堪稱江洋大盜的老兄聞訊后竟然大哭了一場,他說他埋在外面的錢財足夠他們母子過一生,為什么要同意把小孩打掉?
第二位是個絕頂聰明的同齡人,二十歲多就是七級電工。和他的表弟合伙專盜保險柜,自認技術高超,準備周全,不可能失手。誰知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最后走上不歸路。他給我看了他寫的最后一封信,這是一封文筆非常優美的絕命辭,飽涵著他的感悟、才情、對生的留戀和對家人的祝愿。有一句話我記得非常清楚:“大姨,我真后悔沒有聽你的話,雖然你總在說我,但我知道,其實在你心里一直是最疼愛我的。”我幫他把信藏在了被子里,我永遠忘不了他就要走出這死囚號子門時,緩緩回頭對我的燦然一笑,一聲“我走了,保重”讓我悵然若失,坐在那里好久不想說話。他和我年齡相仿,只稍稍大一點,他多才多藝,彈得一手好琵琶,古今中外的書看了不少,對人生的很多感悟我倆竟有時心有靈犀一點通。可惜了,一念之差讓他走上這條不歸路。他說如果我們不是在這個環境里相識該有多好。他走后我把他的遺物用床單包好,只要他家里來拿了遺物,并拆洗了被子就一定會看到那封信。他走后的第三天,有人看見他家來人領走了那一包東西。
第三個是用小恩小惠是把鄰居的四姐妹全都奸污了的老頭。大姑娘是第一個受害者,當時還不滿十六歲,而他已是快五十的人了。以后依次是老二、老三、老四,老四第一次時還不到十二歲,這一隱秘的過程長達好幾年。最后是老大的肚子大了才東窗事發。最先發現的是他的老婆,但他并不想就此打住,老婆忍無可忍,想讓派出所教育他幾天。但這事一到派出所就不由她了,結果這老頭走到了死囚牢房。但這些不是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
他是那批死囚中第一個宣判的,我把他的鋪安排在我旁邊,見判決書插在他上衣口袋里,就隨手抽過來打開看。還沒看完,我感覺這老家伙在害性命。這幾個小姐妹還是花骨朵時就被他摧殘了,對他有點不齒,當然是放在心里。我心里在想什么他多少有點覺察,可能是為了增加砝碼,為自己贏得點什么,他好像不經意地說出他是周總理的干兒子。我當時一驚,還怕自己是聽錯了,就追問了一句你說是誰的干兒子?他再次說是周總理的干兒子。我的感覺這有點像是天方夜譚。這會不會是胡言亂語?人到了這時候作什么樣努力的都有。但萬一是真的呢?好像是有一種責任感驅使我問他是怎么回事。他說是在抗日戰爭期間,一次周恩來在武漢和幾個朋友吃飯,曾在大白天手提燈籠見蔣介石的辛亥耆宿、被稱為湖北三怪之一的張難先先生作陪時帶上了他。他說他小時候長得眉清目秀,很逗人喜歡,張難先是他家的一個親戚。席間說笑時周恩來要收這個逗人喜歡的小家伙做干兒子,張難先覺得很有面子當然同意,按湖北的習慣還搞了個儀式,他磕了頭,周恩來給了見面禮。他的敘述不像是編故事,憑這樣一個老頭,編故事不可能這樣有鼻子有眼,并且這樣合情全理,我開始相信他說的事是真的。問他這事向預審員說過沒有?他說沒有。這不是個小事,盡管在心里對他不能容納,但理智告訴我還是應該向看守說一下這件事。我的報告聲一出口,看守還以為是發生了意外情況連急忙過來問什么事?我說□□講他是周總理的干兒子,然后把我聽到的簡略地敘述了一下。看守聽后也很意外并有點緊張,問了一個我剛才問過的問題:他跟預審員說過沒有?我說沒有。他要我幫這位寫個材料。材料交上去后的第三天法院來人詳細詢問了當時的情況。號子里有人認為他有希望,但他本人好像自知罪孽深重沒有作這個指望,十天后他被叫了出去,命赴黃泉。
[注釋]
①扁擔山:武漢市最大的公共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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