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李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15“1.3案件”
有段時間不到晚上十二點根本別想入睡,字典成了安眠藥,一本字典順著翻,什么時候睡意來了什么時候閉眼。\WWw、QΒ⑤.CoM\
這天聽到值班室的時鐘敲了十二下后,睡意才慢慢上來,剛要入睡,迷迷糊糊中聽見門外的鎖有響動,扭頭一看,門已打開,來了個新犯人。新犯人來了總要折騰一陣子的,睡意一下全消了。
此人其貌不揚,如果在大街上看見他這副模樣,絕對會認為他是個叫花子:胡子和頭發一樣長,一張臉不知道有多少天沒洗,像涂了一層黑釉,年齡很難看出來,個子不矮,至少是一米八以上,但又黑又瘦,高高的顴骨加上兩只特大的耳朵讓腦袋成了梭形。此時已是嚴冬,一身棉衣已看不出原色,空空地套在身上,從他不由自主地縮著脖子這點來看,這又臟又破的棉衣根本御不了寒。除了一床沒有被套的棉絮抱在手上,就再沒有什么別的東西,而這床棉絮給人的感覺一定是從哪個煤堆里撿來的。7號牢房的慣例是新來犯人的鋪位往中間插,睡在中間的兩個家伙大概是嫌他臟,不愿意挨著他睡,裝傻不動。這位新犯人顯然察覺到對他的不歡迎,他開口說話了,盡管口音很難懂,但我還是勉強聽明白了:我就在地上睡。但這在看守所原則上是不允許的,尤其是一個新來的犯人。我把最靠邊的位置讓出來,給了他幾本書當枕頭。這個新來的就這樣安頓下來了。雖然知道他肯定不是個叫花子,但怎么都沒有想到去年震動武漢三鎮,驚動北京,攪得成千上萬人不得安寧的“1.3案件”的主角,就是這位土得掉碴的先生。
還是在一年前,號子里來了個新犯人,從他口中聽說外面出了個大案子,從武昌到漢口同時出現了數百份內容極其惡毒的**革命傳單,為了破這個案子,幾乎所有單位都成立了“1.3案件”專案小組。對這個作案人有個基本畫像:主犯年齡在四十歲以上,有很強的古典文學的基礎,不一定挨過**的整,但個人或者家族的歷史上多多少少是有點問題的,平日里可能不顯山不露水,但這是假象。對符合這個條件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作案時至少有兩個人。幾個月前碰到一個對古詩詞頗有愛好的老中醫胡佛根就是因“1.3案件”給抓進來的。
第二天起床后我支援了他一點洗漱用品,他很高興地告訴我們這是他一個多月來第一次漱口和洗臉,這天上午的熱水讓他洗了個澡,看守給他理了個發,又給了一套棉衣,這個叫胥約拿的外地人一下子精神了很多,不再像個讓人嫌棄的叫花子了。
知道他就是“1.3案件”的主角時我很意外,意外的是他竟然這么年輕,事發已經過去一年多他也才二十八、九歲,完全不像公安機關給出的畫像。但他寫的字會讓你打消任何懷疑:古樸蒼勁,雄渾有力,有古之遺風,完全不像是一個只有二十多歲的人寫的。看著他的字我很自然地想起我的語文老師——張伊人副校長,他曾經是湖南軍閥張貞的秘書,就書寫的筆力而言,兩人有得一比。
在洗澡時就發現他傷痕累累,手腕上的傷疤很刺眼,不過當時沒有問他。一開始他對我極具戒心,盡管幾乎所有的洗漱用品都是我支援他的,但在他眼里我是個異類,是與他完全沒有共同語言的革命小將,一些話可以跟別人說但不可對我講。后來他不無歉意對我說,剛來時對我有戒心是因為關在長沙時吃過苦頭,曾跟一個在押的省無聯①的小伙子說了幾句實話,沒想到那人是特地安排在他身邊監視他的,匯報上去后他被打得要死。不過很快他就發現我對他沒任何惡意和威脅,有一天他對我說起了他的情況:
“我家所在地很偏僻,離岳陽市區還有一百多里,家里是地主,土改時被掃地出門。”
“什么叫掃地出門?”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我有些不解地問他。
“當時對我們地主的財產有兩種搞法,一種就是把財物拿走,房子還是留幾間給你住,東西拿走再多,那也只是大件,日常生活用品一般都還在;還有一種搞法就是把你全家趕走,只讓帶極少的東西走,叫掃地出門,讓你頃刻間一貧如洗。我們全家十來口人就只讓拿了一床棉絮。這床已看不出原色的棉絮就是當時帶出來的,你別看它臟,它是用上好的棉花打的,用了十幾年,這幾個月沒有被套,在牢里蓋是它墊也是它,還是完好無損,撕都撕不壞,就是臟了一點。”
我將信將疑地看了看那床被絮,用手去撕表面臟兮兮的那層想驗證一下,沒想到要撕開還真不容易,費勁撕開一點后,看到里面還真是雪白的,憑我在產棉區勞動過幾天得到的一點見識,完全相信了他對這床絮的說法。
“雖說是掃地出門,但跟那些家里有幾個被拖去鎮壓了的相比,我們家還算是幸運的。父親雖是個地主但沒有民憤,我們那里又很閉塞,家族觀念很重,胥家是當地的一個大姓,土改那一陣風過去后,反正靠勞動吃飯,也沒有誰跟我們過不去,十幾年就這樣過來了。”
“那你這一肚子的古董從哪里來的呢?”
“我這點東西算什么?比我強的多的是。你不要看我們那里偏僻,但學習的風氣很盛,什么《楚辭》,《論語》,《史記》,《漢書》,幾乎是家家必備。至于《古文觀止》這一類的東西,在我們那里屬普及讀物,隨便拉個小孩都能背幾篇給你聽。”
“我聽說你的傳單一份是告全國同胞書,還有一份是你寫的詩,你能不能簡單地說一下?”
“不行不行,政府跟我說了的,如果我要說出來就是繼續放毒,要加倍處理。”
“是你一個人作的案?”
“是我一個人。”他說這話時似乎不那么干脆。
“不可能吧?我聽說同時在武漢三鎮都發現了你的傳單,未必你有分身法?”
“其實蠻簡單,告同胞書和詩都是我早就寫好了的,蠟紙是我刻的,紙張、油印機到處都有,一個人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油印完。印好后我用一個布袋裝好,在岳陽坐晚上的火車,到武昌時天黢黑,我租了一輛小三輪汽車,司機在前面開,我坐在后面把傳單往外面撒,車子從武昌開到漢口,我的傳單也從武昌撒到了漢口,傳單撒完了天還沒有亮。”
“什么事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又這么隱密,那怎么被發現的呢?”
“禍從口出。我以為事情已過去一年,肯定沒有事了,再說我們那里這樣的傳單多的是,不算什么事,有一次在閑聊中無意中說到了這事,當時聽到的人也沒有當個事,又傳到其它人的耳朵里,七傳八傳,總有人把這事當事啊,被人舉報了。一開始只是在公社里面辦學習班,也沒有當什么大事,家里人可以來看我,我也可以偷偷跑回家看一看。半個月后突然繩捆索綁把我轉到岳陽城里,不幾天又把我送到長沙,后來又把我轉到這里。在岳陽的日子真難熬,他們不相信是我一個人干的,把我的幾個叔叔、伯伯都抓了,逼我承認他們也參與了,把我吊起來打,你看我身上的傷痕這長時間還沒好。有次他們要把我的兩只手銬在一個手銬里,我的骨頭粗,銬不進去,他們就放在地下用腳使勁一踩,硬給銬上了,我的媽也,那一腳下來的時候,就像刀子捅到了心里,人像被殺的豬一樣叫起來。我不承認,他們又把我吊起來,銬子的一頭銬住雙手,另一頭系根繩子吊在梁上,人疼得昏死過去。”他邊說邊搖頭。
“那最后呢?”
“還是沒承認。”
“你那幾個親戚呢?”
“他們受的罪不會比我小,也都沒有承認,后來都放了,只把我一個人轉到長沙。”
“你寫了那么多東西,肯定不是一天兩天,又是刻蠟紙又是油印,他們會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他們會感謝我的。”他淺淺一笑,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話,在沉思了一會后說。
他在說這句話時,我發現他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一種異樣的光彩,甚至還有一點驕傲。他這話可以理解為沒有因受刑不過而亂咬無辜,也可以理解為他一個人承擔了全部責任。憑我的直覺,他很可能是一個人把事情全兜起來了。他腦袋里裝的什么我不清楚,但他那血性文人的氣質再明顯不過地表現出來了。
“你估計你的案子什么時候會判?”
“那不是現在的事。”
“為什么這樣說呢?”
“《十六條》上說了,殺人、放火、放毒要放到運動后期處理,我這屬于放毒,要等到運動后期。”
“那個放毒不是指你這個放毒,那是指用毒藥害人。”
“我這是放毒,長沙的提審員都跟我說了,說我在武漢放了毒要把我送到武漢來消毒。”
“那你認為會怎么判呢?”
“在我們那里判,就是三到五年,像我這樣的反動傳單在岳陽根本不算什么,武漢會重一點,再怎么樣也不會超過十年,我這雖然說是放毒,但我又沒有毒死人。”
面對這個固執地認定反動傳單的“毒”就是放火放毒的“毒”的老兄,我不知道再說些什么好,但我對他發生了很大的興趣。如果不是在牢里面呆了兩三年,誰要問我“1.3案件”的主犯該怎么處理?既然眾口一詞都說他極其惡毒、極其反動,那我想都不用想,肯定會說殺。但牢獄生活在改變我的某些思維。我碰到好幾個人在說到“1.3案件”時,都說這家伙極其反動,極其惡毒,但問到傳單里寫的究竟具體是些什么東西,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包括當時在單位還是負點責的人。看來那些結論實際上都是別人作出的,他們只不過是跟著說而已。有那么惡毒那么反動,肯定是胡說八道,那會有什么市場?拿出來見見陽光,讓革命群眾批透批臭,化毒草為肥料,豈不是好事一樁。但我接觸過的人,沒聽說有誰見過。現在要我說他該殺,那我肯定要先看看他寫的究竟是什么。但我心里清楚,在武漢三鎮影響這么大的**革命案件的唯一主犯,十有八、九怕是在劫難逃,但他壓根就沒有一點這個準備。這不一定就是壞事,如果你根本無法去改變行將面對的死亡,壓根就不知道這事也許是命運對你的一種關照,要不然,在恐懼和絕望中等待不知會在哪一天降臨的死亡,豈不是比死亡本身更痛苦的事。但我很想知道他寫了些什么。
“你寫的東西怎么樣毒阿?你說點我聽聽,我關的時間長,見的案子多,可以幫你分析一下會怎么判刑。”
“那我把那份告同胞書給你背一下。”他在猶豫了好一陣后之乎者也地背起來。
大概只背了個開頭,他突然說;“不背了,不背了,干部說了不許講的。”
從他背給我聽的這一部分來看,聽不出有多大問題。那文白混雜的語言表述的是這樣一個意思:平等,自由,沐浴陽光和春風是每個人本能的希望和追求。他后面會怎么寫呢?我太想知道了。我想告訴他,就你這案子而言,你現在的表現與你最后的處理是沒有任何關系的,你現在那怕表現得像個圣人,最后該把你拖出去挨槍子也不會打一點折扣的。如果他知道這不可改變的最后結果,他肯定會毫無保留地什么都跟我說,但這對他太殘酷了,我張不了這個口。他對最后的可怕結果還一無所知,心里還有對未來的希望,雖然我很想了解他究竟寫了些什么,但不愿給他精神上帶來太大的折磨,我打消了這個念頭,讓他在這平和的心態和對未來的希望中度過他最后的時光吧。
這是一個有點與眾不同的人,雖然在一個偏僻的鄉村長大,有時對于一些事情的理解幼稚得近乎好笑,但他骨子里不乏豪爽和文學上的追求。這話不是說的“1.3案件”,因為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那傳單里究竟寫了些什么。這感覺是從同他的一次爭論中得到的,那天我想在他那里討教一點詩詞格律方面的常識。
“我沒有正而八經地學過詩詞格律,只是淺淺地看過一本有關的小冊子,但有時喜歡寫點什么。這是我們那個組織成立一周年要辦一期墻報時我寫的一首七律,你看看。說著我遞給他那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