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李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14王老頭
真沒想到牢房里的夏天這樣厲害,盡管在火爐武漢生活了十幾年,現在才算真正領教了酷暑中的酷是什么含義。//Www.qΒ⑤。cOm/鐵窗上的紗網不知道已有多少年的歷史了,那織網的鐵絲本來很細,對通風的影響是不大的。但多次用油漆刷過后網眼被封堵了大部分,已經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它有效的通風面積不會超過原來的四分之一。在熱浪的襲擊面前,牢房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大烘箱,烘得人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身上的汗毛孔就如同一個個密封件失效了的水龍頭,不停地往外放咸咸的汗水,早上有幾個人起來,木板床上就有幾個被汗水浸成的人印。
現在送進來的開水里都放了鹽,這是看守所預防中暑的主要措施之一,再一個就是主食的份量突然足了一點,伙房的師傅說是庫房節余的糧食。對這鹽水我們又愛又怕,愛它是因為在大量出汗的情況下我們需要它,怕它是因為一桶滾燙的開水放在屋里面無異于增加了一個火爐,到門外用雙手端著開水桶進來成了令人生畏的苦差。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赤膊仰天躺在灑滿水的水泥地上,大口喘著氣,痱子在他身上已結成了板,有些地方已開始潰爛,渾身難得找到一點好皮膚,我過去勸他:“老王,你不能這樣,身體會出毛病的。”
他閉著眼睛半天才說了一句話:“管不了那么多了,以后得什么病也比現在熱死強。”
見他執意不動,我就用手拉。
“小李,你管我做么事?我這個年紀不是過一天算一天?還管什么以后?”他很不情愿地坐了起來,一臉潮紅。
見他起來,我遞給他一杯水,雖然扇的都是熱風,但還是用扇子在他旁邊扇了起來。
已是持續高溫的第七天,別說是一直生活在優裕環境中的老人,就是我這個曾經為了野蠻其體魄,大熱天跑到樓頂涼臺,曬了正面曬背面,一曬一個下午的小伙子也有點受不了。晚飯開過好一陣了,這個王老頭的饅頭還放在一邊,他說不想吃。自高溫出現以來,他一天比一天吃得少,我真有點擔心,不吃拿什么來跟這高溫抗呢?看守所都曉得在這個時候給我們加點糧食,老王頭上搭條濕毛巾靠墻坐著,眼睛似睜不睜的,不知他此時在想什么,或者根本就什么也沒想,只是在聽天由命。
鑰匙響了。
在看守所里,鑰匙相互撞擊時發出的聲音是最動人心魄的音樂,每個關在里面的人都希望那鑰匙的聲響是沖著自己來的,特別是有可能解決問題的人,鑰匙的響聲足以讓他腎上腺素的分泌突然加快,甚至使心臟狂跳不已。鑰匙聲越來越近,已這么晚了,會是什么事呢?隔壁的門開了,聽見分管我們這幾個號子的看守說給你們透透風,放老實點,坐著別動。
原來是這樣,真感謝他在這個時候能想到我們。接著到了我們門口,在牢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哇,只覺得一股涼風撲面而來,那種透心的舒坦,就像在水里憋到了最后一刻時突然被送到了水面,那種恍若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我敢肯定這就是從地獄到天堂的感覺。在飽受了一個星期的高溫煎熬后,一點涼爽的空氣就令人飄飄欲仙,并且這涼爽只是相對我們在里面的感覺而言,那看守站在門外,他卻是汗流不已,盡管他拿一把大蒲扇搖個不停,顯然此時的氣溫仍是高得可怕。人們在對幸福的感覺上懸殊有多大啊,老祖宗說得真是絕:存在決定意識。老王的神色好多了,我把饅頭遞給他,他慢慢地啃起來。也許就是這一個小時的通風,讓老王過了這一關。人生有幾多難關就是在別人不經意的舉手之間得以過去的,真是要常懷感激的心。
老王是一個性情中人,是我在獄中碰到的最有個性的人之一。
一開始有人喊他王老,他不樂意,說我有那么老嗎?大家就喊他老王或者王老頭。他和葉老不一樣,葉老是一個做學問搞技術的人,思維縝密,治學嚴謹,博聞強記,一生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醫學上。如果不是因哪根神經被觸動發了一通出格的議論,并且又恰恰碰到一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告發了他的助手,他會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學問,并且會以自己醫術上的精深造詣獲得普遍的尊重。老王不同,他調侃自已說當年就沒有做過一天好學生。說父親是個土老財,為了讓兒子在外面見點世面,把在家鄉讀了幾年私塾的他托付給同宗的一個表哥帶到了上海,本指望他在上海找個學校學幾年經濟,在學有所成后好子承父業,讓這個家能升格成為受人尊敬的洋財主。誰知這表哥生性好玩,告訴他日本有男女同浴的溫泉,想到日本去享受那異國的風情,在上海沒呆幾天兩個人就上了一艘去日本的船,稀里胡涂到了日本。他說他第一次去男女同浴的溫泉出盡了洋相,完全沒想到進去容易出來難,十七、八歲的他正血氣方剛,一見到一絲不掛的日本女人,他那男人的寶貝就不肯休息片刻,一直興奮地挺立著。太難為情了,為遮掩自己的不雅,他就一直蹲在池子里不敢動,直等到人差不多走光后才從池子里出來。
當時有一大批懷著各式各樣理想和目標的有志青年在日本求學。同樣年輕的他幾年下來,書讀得不盡如人意,朋友卻交結了一大幫,后來這幫朋友走上了不同的路,其**產黨、國民黨、從政、經商、帶兵,干什么的人都有?;貒?,經商是他的主業,或者說只是他的謀生手段,漢口民生公司就有他的股份,但他還是對交朋結友,游山玩水情有獨鐘,國共兩黨的不少大人物他都有交往,社會關系太復雜,這次清理階級隊伍的臺風把他刮了進來。到監獄來找他外調的很多,每次都是軍管會的一個大胖子親自來提他,估計問的問題層次都不會低,什么內容他很少說,我也不問。唯一一次我知道的是外調山西省委的一個副書記。
老王是我在漫長的鐵窗生涯里,斷斷續續保持了最長時間友誼的人。第一次碰面時他的年齡整整是我的三倍,他豐富的人生閱歷、充滿智慧的感悟、亦莊亦諧的生活態度很能吸引人。我倆經常在一起半探討半爭論一些五花八門的問題,兩個人都有點各執已見,不過這樣在討論中我們能更好地整理自己的思想,自覺不自覺地吸取對方言談中合理的內容。既打發了時間又思考了問題,一舉兩得。他說他不怎么關心政治,更不熱衷官場,曾有機會做官他放棄了,只是忘情于山水,這些話一開始我相信。
“八一渡江”雖然已經過去一年了,那些生命被窒息的年輕軀體還是不時出現在我腦海里。我沒法忘記那些在造反派剛剛勝利不到一個星期就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七孔流血的年輕面孔。我總覺得那數以百計的在最不該熄滅的時候熄滅了的生命之火,應該留給我們一點沉重的思考。這天下午和他聊起了這個話題。
“老王,你聽說‘八一渡江’沒有?”
“這么大的事怎么沒聽說,對,今天剛好是一年整,聽說死了好些人,全都是學生伢。究竟死了多少人你清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準確的數字,只能大概的估算一下。我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開始去江邊看的記不準了,反正一聽說在打撈尸體后我就騎車趕到了渡江大軍下水的地方,有三、四個人在那里打撈,江邊有十來具尸體,有的鼻下、嘴角看得到血跡。聽見有人在那里議論:有次一篙子就弄起來一串五、六個你抱著我的腰我抱著你的腿的學生,其狀慘不忍睹。隔幾個小時殯儀館就來車把打撈上來的尸體拉走。學校離那里不遠,后來接連幾天我都要騎車去看看,有一種要去送送他們的沖動。每次去江邊都看見有年輕得令人心悸的尸體躺著,我直接看到的就有大幾十人,最保守的估計一共也要有一百多人。我聽過一個數字是三百多人,好像是有人到殯儀館去看過后知道的?!?
“怎么會死這多人?是不是有人搗鬼?”
“有這種說法,不過我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小?!鞍艘欢山蔽以诂F場,當時混亂的狀況看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誰來搗鬼。渡江指揮部沒有周全的安排和必要的應急措施,現場指揮完全處于癱瘓狀態,成千上萬的人堆在那一塊,不死人那才怪,只不過沒想到死了那么多的人,現在想起來都后怕。”
“你在現場?”
“我在現場,當時我帶領學校一百七、八十人的隊伍準備渡江?!?
“你們學校沒死人吧?”
“老天爺保佑,沒出一個意外。要不然我真沒法交待?!?
“當時是么樣一個情況??!?
“我只能把我曉得的說一下。因為紅十月的名氣,我們的隊伍就排到儀仗隊后面。按照要求,渡江的隊伍都到得很早,但不知為什么遲遲不見動靜。你想想八月初武漢的氣溫有多高,此時正是火爐武漢一年氣溫的最高點,逐漸熾熱的陽光讓渡江的隊伍開始躁動不安,好不容易有了動靜,卻是頭頭腦腦們的講話,一講就講個不停。張三講了李四講,李四講了王五講,個個都要借這個機會露一下臉,如果只是簡短說兩句也正常,但都要表現自己的滔滔不絕的口才和對全國乃至全世界大事都了然于心的眼界,全然沒有考慮下面人的感受和可能造成的可怕后果。當總算熬到一句“橫渡長江現在開始”的話出來,那早已壓抑到了極限的躁動一下子爆發出來,前面的人還沒有下水,后面的人就已涌上去,主席臺的鐵護欄都被擠斷,我認識的湖北大學的何一華當時坐在主席臺上,結果被擠到江里淹死,他在運動初期是湖大很有名氣的‘一小撮’,你說可惜不可惜。
當時還不知道前面發生的情況,只是感到渡江已沒有了指揮,各行其是,完全亂了套。我想了解一下究竟怎么樣了,叫隊伍在原地不動,一個人四處鉆,但人太多,擠在里面根本看不出個名堂。水火無情,一兩百人的性命在自己手里,卻不知道這支隊伍是處在一種什么樣的環境中,你說急不急人?當時急得渾身汗直炸,一股巨大的壓力讓自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中,想到了最近的制高點——長江大橋,于是一口氣爬上了大橋,在大橋上才看清渡江下水處的人都摞起來了。那些渡江的人就像堆在一條巨型傳送帶上,被不停地往水里送,前面的人還沒浮出水面后面的人就壓了上去,真不知被推下水后還有沒有浮出水面的機會,太恐怖了。不跳出那個圈子還真看不清自己的處境。我亡命地跑下來找自己的隊伍,生怕巨大的人流把他們卷到了下水處。紅十月人的素質真不錯,叫不動就沒有一個人動,后面的隊伍都跑到前面去了,他們一直坐在那里等我。顧不得說那多了,開口就要帶隊伍走。有人因不了解情況還不想動,我哨子一吹,紅十月的旗幟一舉,隊伍拉到了平湖門,在那里下的水。選擇平湖門下水,紅十月好象是第一支隊伍,后來陸陸續續有不少隊伍來這里下水。在下水前我要求大家要盡可能地保持隊形,這樣有什么意外時能相互照應,但下水后根本做不到,我的心一直懸著,直到第二天知道全部同學都平安時,心里才一塊石頭落了地?!?
“原來是這樣的情況?!?
“死了這么多學生,我一直認為曾思玉①、劉豐②、警備區要負這個責任。明知造反派剛從被追趕殺的狀態下走出來,組織系統極其松散,在這種大型活動中容易出問題,為什么不派部隊來維持秩序?看到出現了混亂,為什么不果斷停止渡江?還有那些洋洋灑灑在那里說些廢話的頭頭也要負責任,剛一翻身,心里就淡化了那些一起走過艱難的戰友,他們也應該為那些窒息了的生命承擔責任,那是幾百條鮮活的生命哪!”
“這件事在你心中留下如此沉重的記憶我能理解,但你最后的說法有點苛求于人吧?如果你坐在臺上,你會考慮那么周全?如果你沒有考慮那么周全,你就一定是在心里淡化了同你一起走過艱難的戰友?”
“可能我這說法有點偏激,但我要表達的意思沒有錯。在其位就要謀其政,就要負其責,不然就別在那個位置呆著。如果這次紅十月沒能及時把隊伍拉出來死了人,這個頭頭我肯定不當了,別人把性命托付給你,你沒能力承擔這個責任,那還在這個位置呆著干什么?我們這個民族幾千年的傳統就是為尊者諱,為長者諱,隱惡揚善,容易原諒、淡忘、遷就甚至掩飾尊者的過失和錯誤,有幾個人對居高位者有過要求?有的只是美言。求其上才得其中,根本就沒有求,那得到的豈不是下而又下?”
“這是你能改變的?”
“當然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但肯定要改變,實際上也在改變,文化革命就是來改變這延續了幾千年的傳統的。什么時候有過可以造省市委的反、造國家主席的反?原先那些容不得半點質疑,誰質疑誰就要大難臨頭的龐然大物原來并沒有什么神圣可言,誰說的話不對,做的事不對,不符合**思想,不符合人民的利益就要造誰的反。文化革命就是要對身居高位者有要求,不能只是美言,其實你太把他當回事,他就根本不把你當回事,有些原先看起來不得了的大官,把烏紗帽一拿他有什么呀?他有什么能耐能服人?現在上去的那些人就一定不走偏路?不見得,走偏了怎么辦?要有機制糾正?!艘欢山退赖臄狄园儆嫷纳腥素撠熅褪沁@個意思。不能還沒開始就又回到了為尊者諱、隱惡揚善的老路,那我們還搞個什么文化大革命?”
“說得慷慨激昂,頭頭是道。你的愿望、你的理想都沒有錯,我都同意,不和你爭。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夠今天造張三的反、明天造李四的反,是制度允許你保護你還僅只是一種意志在保護你?如果不是制度而是一種意志,這意志是長遠的嗎?有保障嗎?如果這意志出現了變化,你將面臨什么?”
“什么準備都有,對可能的后果,我什么都想過。但關于是制度還是意志的問題我還真沒有想過。”
“你有我欣賞的地方,但你的有些看法有點不現實。你說的對當官的要有要求的意思我明白,就是對他們要有監督,要有約束,他們不能隨意亂來,不然就要下臺,并且就從現在開始,從‘八一渡江’的責任追究開始。這是一種非常好的愿望。但現在的狀況或者說制度能夠實現你這愿望嗎?也許個別事情能夠如愿,但不可能成為普遍的現象。并且以我這幾十年得到的經驗和教訓來看,這些想法給你帶來的東西肯定不是你想要的,說明白一點,會是災難而不是其它,但愿我的擔心是多余的?!?
“不論面臨什么,恐怕我都改不了。”
“這正是我既欣賞又擔心的地方?!?
一天晚上閑聊時王老頭又扯起一個多次談到的話題。
“小李,你年輕,只要這回處理得不太重,你進來是個好事。別看我走南闖北多少年,不進來好多事情就搞不明白,或者說有些事原先以為搞明白了,進來后才發現那只是自己的想當然。只要能平安出去,這段經歷可以讓你今后少走許多彎路?!?
“老王,你這話道理上我也懂,我總覺得沒有這么簡單?!?
“那是你想得太復雜,你只要記住兩句話:‘不求聞達于諸侯,但愿茍全性命于亂世。’就能平平安安。”
“上船容易下船難,開弓沒有回頭的箭,現在已是身不由己。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比如說老王你,你說你一直在遠離政治,結果怎么樣?”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的意思你還沒有搞清楚,我是說人不要有太強的功名心,人生要淡泊灑脫一點,有時候是在劫難逃,但更多的時候是可以審時度勢,趨利避害的?!?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也不完全是這樣。老王你莫見怪,我不是要和你抬杠,你說古今中外有點成就的人,哪一個是成天只想著趨利避害的?再說利和害的關系是很奇怪的,有時不避害才能趨利。我可能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的色彩濃了一點,不甘平庸,總覺得人只是這世間的一個過客,再長也不過幾十年,如果成天只想著如何趨利避害,不抓緊時間做點什么,是不是枉負了此生?不過你說的人在官場要有足夠堅強的神經和足夠厚的臉皮,不然沒法做下去,這話對我很有觸動?!?
“兩個人的看法挨著了一點邊,我們接著談。每個人在這個社會上都有一個最適合自己的位置,但這個位置究竟在哪里自己往往不清楚。大多數人可能終其一生也沒能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這應了孫中山的一句話:世上之事,其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不少人因此怨天尤人,說命運對他不公,其實是他一輩子都沒有搞清楚自己的最佳位置在哪里。有次你提到一個紅代會常委名額的事,當時我就想對你說,不要以為當了那個常委是個什么好事。我就認為你不適合做官,尤其是不適合在我們這個社會里做官。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看得出你的個性有點強,鋒芒有點露,這在官場里是個忌諱。官場是有它的潛規則的,你適應不了。你知道‘鞭長莫及’這句話是怎么來的吧?不清楚,好,我跟你說,這句話是從古人說的‘雖鞭之長,不及馬腹’簡化來的,字面上的解釋是鞭子再長也不宜抽打馬的肚皮,它引伸的意思是說有些藏垢納污的事你只能放在心里面,表面上要不動聲色,你做得到么?‘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這個道理現在你可能還沒有什么體會……”
“我打斷一下,‘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是什么意思?”
“過于堅硬的東西容易折斷,因為它不能退讓;皎凈潔白的東西容易弄臟,因為稍許的污垢就會非常顯眼,如果再結合‘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想想,當官是一條荊棘叢生的路,尤其是對一個真正想干點事的人來說。我看你還是搞別的好,當年哈同剛到上海來時窮光蛋一個,但他見過世面,知道一個城市發展的規律,能夠預先知道五年、十年后什么地方將是城市的中心,他獨具的慧眼使他能以極低的價錢拿到升值潛力巨大的地皮,這地皮最后升值多少?一萬倍。哈同花園的位置后來正在市中心,你想想這種預見性值多少金條?”
“這金條可能會多得我無法想象,但到上海去闖世界的有多少人?可哈同只出現了一個,再說就是哈同再世,現在他有可能重現輝煌么?世界早已變了。”
“世界早已變了,這話不假,但世上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誰比別人多看一步,誰就會是贏家?!?
“你說世上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哈同能在城市的發展趨勢上比別人多看一步至今還被人津津樂道,那為什么不能在政治上比別人多看一步而成為勝利者呢?”
“你又繞回去了,要說就說透吧。政治和經濟不同,舉個例子,57年吳晗看對了,他比別人多看了一步,至于是他自己看對的還是有人給他透了風,這不重要,反正他成了反右的受益者,大出風頭,在《文匯報》里掛帥批儲安平,不停地升官,做了北京市的副市長,勝利者吧。幾十萬人打成了右派,整得烏乎哀哉,家破人亡,他風光無限,志得意滿。但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的,沒過幾年,他自以為又比別人多看了一步,寫了個《海瑞罷官》,他寫這個戲的時候究竟是怎樣想的我們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會是想給別人樹個靶子,結果呢?他擁有的一切轉眼間化為烏有,一時間《海瑞罷官》讓他成了全國的大靶子,跟當年被他整被他批的人一個下場,誰想得到?!政治這個東西你說不清楚,沒有一個明確的游戲規則,尤其是在我們這里,你永遠無法想象你將面臨的下一張牌是什么,也許沒有規則就是它的規則。你以為你是出了這個事才關進來,眼前看來是這樣,但以后呢?你以為你沒有這個事就一定不進來?誰能肯定?我說的神經要足夠堅強和臉皮要足夠厚,還是指在正常的情況下。在非正常情況下,**黨內斗爭的殘酷,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老王,你總在說你不關心政治,怎么很多事你這個不關心政治的老頭比我這個關心政治的學生了解得還要清楚?”
“說不關心政治怎么可能呢?不熱衷于政治倒是千真萬確的。有些話我從沒有說過,今天是你逼我才說的?!?
“我可沒逼你?!?
“你承不承認沒關系,我本來只想點到為止,你硬要打破砂鍋璺(問)到底,非讓我把話說透不可。想想還真有點奇妙,只有在這個地方,才敢敞開說話,這里是行動最受限制的地方,卻是思想最自由的地方?!?
“你只了解我其一,不了解我其二。你說我不適合做官,好像我已選定了從政的路似的,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想做官?你看到我在文化革命中蹦得很高,就以為我熱衷于政治,其實完全不是這樣。幾次我差點把命都搭上,哪一個想當官、想撈個一官半職的會這樣玩命?回想一下真是不由自主地被文化革命的浪潮推到了這個位置。主觀上僅僅只是想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面,不愿意別人說我是好人我就是好人,別人說我是壞人我就是壞人。這個想法我很小就有了,從小學開始,每學期的評語里很少沒有“驕傲”二字的,當然話說得很溫和,說要注意克服驕傲情緒,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什么地方驕傲,**說驕傲使人落后,我的學習成績從來沒有落后過,一直優秀,和同學的關系從來也沒有差過。說我驕傲,心里我一直不服,這驕傲二字一直是可以隨時敲打我的棍子,好像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想法就是驕傲,就是聽不進老師的話,我說那些吊兒郎當、不好好學習的學生才是驕傲,因為他們實際上認為自己不需要學習了,要不然怎么會學不進去呢?可老師從不說他們驕傲,你越是努力學習,越是認真思考,就越有可能戴上驕傲的帽子。剛才你說我鋒芒有點露,這是驕傲的另一種說法。是你的眼睛厲害,一眼就看出我確是驕傲,還是你也同許多人一樣落俗,把每一個有點自己的主見、不曲意迎逢、不做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樣的人都看成是驕傲?我并不是說我這樣的個性是最好的,只要不是品質上的問題,個性是無所謂好壞的,乖孩子有生存空間,有自己主見,不那么乖的孩子也應該有生存空間,你說是不是?其實像我這種人心地最好,是不需要防范的,決不會先曲意迎逢,然后過河拆橋,更不可能落井下石?!?
“你這說法有點意思,我倒要細想一下?!?
“有些問題原來就想過,但只是在腦子里一閃而過,外面事多,靜不下心來,也沒有可能找一個人邊交流邊探討邊整理自己的思想,我很慶幸在這里能碰到你?!?
“我們也只是隨意扯扯,讓時間好過點,言者姑妄言之,聽者姑妄聽之,都莫當真。我有一些很熟的朋友,年輕時和你一樣,興趣廣泛,一點都不收藏自己的鋒芒,后來的情況都有點不妙,從你身上我看到了他們年輕時的影子,也從他們身上看到你未來的可能。你說我是不是有點落俗,不能說沒有,如果只是我一個人這樣說,你完全不必理會,但如果很多人都是這樣說,那這就是你必須要面對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