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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
——慶紅十月造反公社成立一周年
十月染就戰旗紅,躍馬橫刀征途中。
翻天覆地一載去,聯翩浮想萬般來。
錚錚軼事垂青史,浩浩正氣貫長虹。
極目更望極目處,幾多狂瀾幾多峰。
“你這叫什么律詩啊?”他一看就笑起來,“押韻有問題,平仄更不用說,你這充其量只能算個打油詩。不過寫得還有一點氣勢。”
他那最后一句話明顯是在安慰我。
“那你幫我改改?”
“這不好改,每個人的境界不一樣,改出來的東西兩個人都不會滿意的。其實我的詩寫得也不行,這多年寫的詩不算少,但自己滿意的只有兩句,那是幾年前我追尋崔顥的足跡到武漢來過一次,在龜山、蛇山轉了兩三天,想找點靈感,但絞盡腦汁也沒能如愿寫出一首像樣的東西來,詩是寫了幾首,都不怎樣,但有一聯我是很得意的,我們那里的幾個很有水平的老師看過后也很欣賞,這兩句是:巖懸靜影魚棲樹,江映云天鳥戲波。”
“從意境上來說這兩句確實有點想象力,但這只是你的想象而已,我在武漢住了這多年,還沒有見過哪棵樹的影子能映在長江里,長江里是有魚,并且多得很,但誰看得見?既看不見魚又看不見樹影,如何魚棲樹?水平如鏡才能江映云天、才能有鳥戲波的情景,長江什么時候有過水平如鏡?這兩句你說是在你們湘江寫的我還有點信,這跟我們長江,跟我們龜山、蛇山有什么關系?跟崔灝更沾不上邊了。”想找他討教一下,他倒自我陶醉起來了,我故意跟他鉆牛角尖。
“龜山上的樹影怎么不能映在長江里?”自己唯一得意的一聯竟被一個對詩詞還未入門的家伙歪批一氣,他有點急了。
“能,能,能,至少在某一個時期是可以的,不過那時候不僅沒有你,連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都沒有出世,跟你寫這兩句詩是沒有關系的,那是在長江還是一條小溪流的時候。”
“你不懂詩,不跟你說了。”他有點懊惱了。
“跟你開玩笑的,怎么當真了?”看他竟像個小孩一樣的惱怒神態,我連忙對他說。
聽了我這話他才慢慢平和下來。可以為了兩句詩就像小孩一樣使性子的人怎么跳到政治的漩渦里去了?真替他有點惋惜。
“要是判了刑我們能在一個勞改隊就好了,你是當地人可以讓我少受欺負,我包你三個月內搞清楚平仄格律。我們互相幫助。”停了一會兒他對我說。
“真希望有這一天。”我這是說的心里話,但心里也清楚他到不了勞改隊。
轉眼他來了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里沒提過一次訊,這天他突然被叫了出去。回來后我問他怎么樣?他說就只是要他把整個過程說了一遍,他還說武漢公安的態度比湖南的好多了,在那邊提訊不是打就是罵。我問他提審員有沒有透露一點怎么樣處理的信息,他搖搖頭后說不過態度蠻和善的。
在那以后的兩天里,他給我談到的詩、詞、掌故、軼聞很奇怪地都和死亡有關,這是我事后想到的。
他給我說寫《騰王閣序》的王勃溺水死后在閻羅殿上不服,認為閻王在他遠不到而立之年就讓無常收了他,是天妒英才。接連三天傍晚在鄱陽湖上總會有一個聲音反復在吟唱“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是王勃的魂魄不愿散去,用這種方式告訴世人自己的蓋世文才。閻王很頭痛,王勃的魂魄久不歸位,這樣在外游蕩總不是個事,有人給閻王出了個主意。第四天晚上,當鄱陽湖上出現“落霞與孤鶩齊飛”的吟唱時,另一個聲音跟著出來:“何如落霞孤鶩齊飛。”王勃再說出“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閻王跟上一句“那比秋水長天一色。”王勃頓覺自己最得意的一聯中,“與”和“共”二字有蛇足之嫌,想來世上還有高人,從此鄱陽湖上的這聲音消失了。
他給我說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說他讀這首詞時曾淚流滿面。
他給我說元稹的悼亡詞《遣悲懷三首》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家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嘗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昔日戲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尤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他說元稹的這三首悼亡詞是非常有名的,寫得情真意切,刻骨銘心。他一句一句給我講解,典出自何處,什么含義。
他給我反復吟念兩句詩:一曲驪歌驚大夢,未知何日話重頭。一開始我對驪歌是什么意思,出自何處不甚了了,他告訴我驪歌就是告別的歌,是驪駒之歌的簡稱,大夢就是人生,蘇軾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說人生如夢,人生就是一場大夢。他告訴我這兩句詩相傳是項羽和虞姬告別時作的,在解說時充滿了傷感和憂郁,顯得心神不寧。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比平日早一個多小時響起了起床鈴,7號的門開了,看守喊了他的代號,除了看守外,還有兩個當兵的站在門口,他一出門兩個當兵的就把他一架。這陣勢告訴我他回不來了。大約一個小時后,看守過來給我一支筆兩張紙,要我把胥約拿的東西清點一下,登個記,還要簽上我的名。按時間計算他可能還在宣判大會上站著,可我已經在給他料理后事了,我盡量登記得詳細一點,到時他家里來人取他留下的遺物時,不知會不會注意到這份清單。
一個家伙湊到我旁邊說,把他那床絮留下來,把我的這床交上去。這東西他家里不會來拿的。
我覺得這小子太他媽的不是人,把眼睛一瞪說,想都不要想。他家里來不來拿關你屁事?
注釋
①省無聯:“湖南省無產階級革命派大聯合委員會”的簡稱,于1967年10月7日由“湖南紅旗軍”、“湘江風雷接管委員會”、“高校風雷”、“紅中會”、“東方紅總部”等組織發起成立。是湖南造反派的左翼。1968年1月24日周恩來、康生、陳伯達、**等宣布“省無聯”為反動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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